江阴地方不大,积弊却不少。圩堤年久失修,每年汛期总有几处决口;漕运账册记得一团乱麻,多征的脚耗不知去向;田产纠纷积压了好几年,富户与佃农之间的契书时常对不上号。郑慕白也不急着抓人去问,只是带着沈师爷,把户房的老书吏叫来,将近三年的赋税账册和圩田册抱到二堂,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大半个月,他总算看出了些门道。江阴的赋税在册面上不算重,但每年的实际征收却比账面多出将近两成。这两成不是朝廷加派的,是县衙里的几个老吏和乡下的里长私下加征的——衙门里的胥吏没有俸禄,全靠这点“例规”养家糊口;乡下的里长收粮催税,也要从中抽一点辛苦钱。他初入官场便秉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念头,但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地清查,只把刘县丞和几个老吏叫到二堂,把账册摊开,说这几笔账对不上,问题不大,但以后得补上。刘县丞连连点头,说大人说得对,下官这就去办。
转过头来,他又让人在衙门口贴了张告示,将几样沿袭多年的杂派逐一裁革,并将裁革的项目、原征数目和经手吏役的姓名全部刊在粉壁上。告示末尾附了一行字:凡有胥吏仍照旧例索取者,许百姓执此榜赴堂面禀,本县亲问。告示贴出去,满城哗然。有拍手叫好的,也有私下嘀咕新知县不过是做做样子。郑慕白只当风吹过耳,照旧每日退衙后到校场边站一会儿。
我在后宅也没闲着。郑慕白把衙门里的事理顺之后,我便开始替他处理往来的书信和账目。江阴虽然不大,但县衙里的文书往来并不少——常州府的公文、洪奕勉的信函、曹家商船的账目,每一件都要整理归档。我自幼在曹家跟着父亲看惯了账册,又在闺中读了这些年书,做这些事倒也顺手。偶尔得空,我也会去校场边远远站一会儿,看陆青带着新兵操练。校场上尘土飞扬,她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的样子,和当年在猎场上拉弓射箭时一模一样。
校场上的头几天并不顺利。募来的新兵大多是庄稼汉出身,站队列站得歪歪扭扭,左右不分。陆青拿麻绳在校场上拉了两条直线,让他们沿着线站,站歪了自己看线,站错了重来。反复折腾了好几天,队列总算有了点样子。
队伍站出了个大概,可人心还没站住。头一天列队时便有人在队伍里交头接耳,说这就是那个女把总,看着也不比俺们壮实。更有人嬉皮笑脸地拖着腔调,说把总大人,你教俺们打枪,你自己打不打?陆青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是让人在校场东侧竖起一排箭靶——十个靶子,每个间隔数丈,一字排开。
然后她翻身上了枣红马。那匹马已经跟了她许多年,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策马从校场边缘起步,沿着那排靶子外侧的沙土路逐渐提速。第一个靶子进入射程时,她在马背上侧身拉弓,第一箭正中靶心。紧接着她毫不停顿,继续催马向前,每经过一个靶子便放一箭——第二个靶心、第三个靶心、第四个靶心——她的弓几乎没有放下来过,十支箭沿着马匹奔跑的路线依次射出,十个靶心上依次钉满了箭矢。校场上最初还有人在低声数着“五、六、七”,数到后来便只剩下一片寂静。
陆青没有停。她策马掠过最后一个靶子,顺势拔出腰间长剑。枣红马在疾驰中猛然勒缰,马头一偏,她人从马背上翻下来,一只手攀住马鞍,另一只手握剑划出一道弧光。立在靶桩侧后方的一个草人靶从肩至腰被卸成两截,断口处草屑纷飞。等她重新翻回马背、勒住缰绳时,校场上鸦雀无声。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喝彩声炸成了一片。陆青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一眼队列,语调平平地说了一句话: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应声。她弯腰把剑插回鞘里,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新兵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不是被命令的,是本能。
“从今天起,每天卯时出操,上午练队列、体能和矛刺,下午练火绳枪的装填和瞄准,傍晚收操前绕校场跑三圈。集合迟到罚跑三圈,训练时交头接耳罚站半个时辰,违抗口令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清退。我不打人,也不骂人,但规矩就是规矩——每个人都得把规矩刻进骨头里。你们现在练的是火绳枪,可这玩意儿迟早要换。等新枪到了,在场所有人必须在新枪下发的头一个月内学会装填击发。一个月之后还学不会的,自己卷铺盖走人,团练不养废物。”
校场上静得只剩下风卷沙土的声音。陆青停了片刻,扫了队列一眼,忽然放缓了语调。
“规矩讲完了。现在讲待遇。每人每月饷银比水师营高出一半,从不拖欠。每日三餐,米要新碾的,菜要当日采买的,每顿有荤腥。伙房每天多熬两大锅骨头汤。你们在家种田时吃不到的东西,在这里管够。”
队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陆青也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病了有医官,伤了有抚恤。打仗时冲在最前面的,额外犒赏。阵亡将士的家属,团练养到底。团练的规矩就三条:第一,听命令;第二,守纪律;第三,不扰民。违反第一条,赶出去。违反第二条,按条规处罚。违反第三条——不用我动手,江阴的老百姓自己会上门来讨公道。你们是来保家卫国的,不是来当土匪的。记住这一点。”
夕阳已经沉到了校场西边的土墙后面,把队列拉出长长的影子。陆青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以后训练场上只有‘把总’,没有‘女人’。你们也好,我也好,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江阴团练的兵。”
那天傍晚收操后,一个新兵在营房里揉着被枪托撞青的肩膀,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话,后来这句话传遍了整个团练——“她把十支箭全钉进靶心的时候,马蹄都没停过。我这辈子,第一次服一个人。”同伴问他服谁,他说陆把总。
新兵们私底下议论了几天,渐渐便不再有人质疑这位女把总的本事了。乡人听说团练伙食好、饷银高,报名的人又多了一茬。陆青知道,火绳枪和旧矛只是暂时的家什,将来真正要倚仗的是从澳门运来的新式火器。现在的训练她也不求精益求精,只是一般操练,把底子打牢。
这天傍晚收操后,校场上空荡荡的。陆青独自站在靶场边缘,望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登州炮台上,师父也是每天卯时带着她出操,风雨无阻。那时候她还小,拉弓拉得手臂酸痛,师父说青檀你记住——你现在练的这些,总有一天会救你的命。她转过身,往伙房的方向走去。今晚轮到她巡营。
徐茂是在校场边上冷眼旁观了两天后才被陆青注意到的。这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不说话,也不走动,只是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大半个时辰。陆青注意到他站在队列外面的姿势——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站法,是双脚分开、重心微沉、双手背在身后的那种站法,那是长期带兵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收操后她让人把他叫过来。问来历,他不答,只问了一句:“你们这团练,是练真兵的,还是摆样子的?”
陆青看着他,说:“你明天再来,自己看。”
第二天他又来了,从早站到晚。收操后他自己走到陆青面前,说:“我留下来。只教能打仗的东西。”1
这女把总也太飒了吧
陆青问他会什么。他说他叫徐茂,原是镇江卫所的百户,管过好些年操练。后来卫所裁并,他因为性子直得罪了上峰,被寻了个由头革了职,赋闲在家已有大半年。陆青把他带到靶场边上,让他射几箭。徐茂也不推辞,拿起弓连发数箭,箭箭都在靶心周围,虽不如陆青那般精准,力道却极扎实。陆青又让他带了几个新兵演示队列操练,他喊口令的声音浑厚有力,纠正动作时干净利落。
陆青回去和郑慕白商量了几句。郑慕白说团练正缺一个懂行伍的教头,这个人既然在卫所里待过那么多年,底子比那些只读过兵书的文吏要扎实得多。于是徐茂便被留了下来,做了团练的教头,分管新兵的队列和基础操练。他话不多,但带兵极严,新兵们背后管他叫“徐铁面”。
徐茂来后不久,洪奕勉的密信也到了。
那晚郑慕白把信读完,说了句洪大人这封信太快了。然后把信纸递给我,自己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信上写得很短:朝廷已有松动海禁的意思,曹家商船队获准特许出海。我把信反复看了两遍,抬头时,陆青也正看着我。她刚巡完营回来,袖口上还沾着校场的黄土。
“我给父亲写封信。”我说。
郑慕白点点头,仍旧望着窗外。陆青走过去,把灯拨亮了些。三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谁也没有把“成了”两个字说出口。窗外的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水腥气。过了许久,郑慕白才轻声说了一句:“曹家的船,可以堂堂正正出江了。”
陆青嗯了一声。我铺开纸,提起笔,给父亲写信。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船桨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