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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

1700:南明女帅

泰昌十年春,早朝。周成把折子念完,搁回御案上,退到一旁。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从班列中扫过:“陆卿所奏,朕已看过。今日御门听政,便议这一桩。”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陆象升出班。

“陛下,臣二十岁入朝,今年五十岁了。”他停了一下,像在把后面的话压得更平,“等了三十年北伐。臣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等到。”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站着。殿上静了一瞬。

御史班列最先动了。有人举笏附议,接着是翰林院的几位学士,再往后是支持新政的官员,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声音越来越密,像潮水从远处涌过来。有人高声喊着“请陛下北伐”,有人拍着笏板。

王西决出班了。

“陛下,臣以为不可。”他把朝笏举过头顶,声音稳稳压住了殿中的议论,“永乐十一年,清使入朝,两国休兵。合约已签,天下方得喘息。若今日朝廷主动出兵,是背信弃义,自毁盟约。以史为鉴,澶渊之盟后,宋辽百年无战事。合约之重,重于一时之愤。”

赵怀瑾紧跟出班:“王大人所言甚是。师出无名,何以服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举,臣不敢苟同。”

殿中又响起附议声。两拨人开始交锋,声音越来越大。有人说“扬州之仇未报,何以安枕”,有人说“淮北无警,清国并无南侵之意,无故兴兵,天下何以服”;有人说“祖宗陵寝尚在敌手”,有人说“新军初定西陲,正当休养”。

郑慕白从文官班列后侧走出来,走了几步才停下,面对着御座。

“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动兵。”他语气平得不像在议政,倒像在算一笔账,“师出无名,不如静观待变。”

他说完,退回班列。他退回班列时,头微微朝陆象升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又很快正回去。我隔着帘子看见了这个动作。满殿的人都没看见,但我看见了。殿中静了一瞬。方才吵得最凶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接话。

陆象升再次出班。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慢慢走到殿中站定。他站了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手指在书脊上按了一下。3

段评

郑慕白这小动作好戳人啊

“陛下,这本书叫《扬州七日记》。臣念其中一段。”

殿上静了下来。

“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满江浮尸,或随波转,或挂岸草,肝脑涂地,泣声盈野。”

念到“泣声盈野”时,他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再念下去时,声音比方才更沉,像每个字都要在殿砖上砸出印来。

“城内外死者十万余人,尸横遍野,江为之赤,腥闻数十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殿上安静极了,有人别过脸去。王西决的脸色变了,他把朝笏慢慢放下来,像是那竹片忽然变得千斤重。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把朝笏垂在身侧。群臣中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接着一个接一个,满殿都伏了下去,唏嘘声从殿前漫到殿后,像风吹过一片跪伏的麦田。没有人说“陛下节哀”,也没有人再喊“北伐”。殿上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响,和几声压不住的抽泣。

陆象升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

“陛下,我们和人签订的合约,自然要遵守。和禽兽签订的合约,又何必遵守?今日作茧自缚,他日江南处处是扬州。”

说完,他退回班列。殿上没有人再说话。

皇帝坐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退朝吧。”

帘后,我放下手里的折子,开口:“陆大人,那本书留下。”

周成把书捧到帘前。我没有翻,只搁在案角上。手指在书面上停了一停,没有翻开,又收回来。我忽然很想掀开帘子,看看陆象升那张脸。但我终究没有动。

“散了吧。”

殿外开始有人走动。有人站在廊下,没有走。陆象升走在最后,步子很慢,像是走完了很长的一段路。郑慕白退到一侧,等陆象升经过时,微微躬了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