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六年春,法富已经回来了两个月。扬州总兵的职务还挂着,军务暂时由副总兵马三宝代理。他递了辞呈,说想回格物院继续译书。我把辞呈搁在案上,只说了一句:“等淮北稳了再说。”
西征很顺利——用他的话说,是“半年打仗,半年平叛,两年治理”。一路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只有到了成都府才打了一场硬仗。大西军号称五万,守城的老将跟了张翔凤大半辈子,城墙上架着老式火炮,壕沟里埋了火药。法富没有强攻,让炮营在城外高地上架了十二门十二磅加农炮,步兵沿城墙外围挖了两道平行战壕。加农炮打了两天,把城墙上那几个老式炮台全掀了。大西军趁夜开了南门,想从侧翼突袭,撞上了已经在战壕里等了半夜的步兵方阵——三列轮射打完了六轮,城下横了上千具尸首。大西军没有再出过城。
“大西军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说,语气很平淡,“是两种战法之间的差距,不是勇气能填平的。第三天,城破了。”
慕白在户部核算了西征的军费,比预期节省了近三成。他把账册摊在桌上,指着最后一行数字说,这笔账算下来,西征不但没亏,还赚了——成都镔铁局的枪炮、嘉定的丝绸,沿江而下,一年税赋抵得上三个府的田赋。陆青带着工部和户部的官员沿江走了一圈,回来画了一张四川水陆布局图。她把图摊在桌上,用炭笔沿长江一路标注。
“成都设镔铁局,造枪炮。”炭笔落在成都,“精工坊制玻璃、望远镜——利神父和巴多明已经看过了,成都精工坊磨出来的镜片,不比澳门修会差。”笔锋沿着长江往下,“嘉定——丝绸贸易中心,织造局已经开工了。叙府——船坞扩建,造舰控江。川东设火药局,川南开矿山。一条长江水路串联。”
慕白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十年前他和陆青站在江阴城墙上,看着长江对岸清军大营的篝火,以为这辈子能守住江北就不错了。如今长江上游数千里,从成都到叙府,从嘉定到川南,矿山、铁局、船坞、织造局,星罗棋布地排在图上,像一条生了根的链子。
陆青说,成都镔铁局有个老铁匠,从前给张翔凤打刀剑的,如今在镔铁局带徒弟。打出第一根燧发枪枪管那天,他说:“这辈子值了。”
慕白端起茶杯,说了句“辛苦了”。陆青笑了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长江在暮色里静静地流着,从成都到南京,数千里水路,全在朝廷手里了。
我重新提起法富辞呈的事,陆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句:“他想译白耳的《法兰西详志》,就让他在格物院待一阵子嘛。他打了十年仗,该歇歇了。”慕白搁下笔,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淮北稳了,也不是非得他盯着。徐茂在成都练的那批新兵,讲武堂二期出来的,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我便没有再说什么,提起朱笔,在法富的辞呈末尾批了一行小字:照准,暂休一月。另授兵部右侍郎兼格物院提学。1
看得我好上头啊
法富和安娜暂时住在郑府。我让底下人把西厢两间朝南的屋子收拾出来——一间给他和安娜,一间留作书房。他每天辰时出门,午时准点回来,雷打不动。
我问过他干什么去。他说听书。居辅臣在秦淮河边开了个书场,每天说一段《西征》,说到紧要处便啪地一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说已经连着去了半个月,每天都卡在最要紧的地方。
我问他听的什么书。他说《西征》。我笑了——你是西征大将军,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说居辅臣讲的那些事,他都不知道。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一进门便摘下斗笠搁在案上,也不说话,先灌了半盏茶。安娜从里间探出头来,用法语低声问了句什么。法富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倒像是刚刚被人从台上点名请上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问:“今天讲到哪儿了?”
他说:“张翔凤使一对三百斤镔铁锤,连败我军十二员战将。”
陆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后来呢?”
“后来我赶到了。”法富把茶盏搁下,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向上峰呈报军务,“用一对五百斤金锤,三锤震飞他的铁锤。”
我和陆青笑得直不起腰。安娜从里间探出头来,用法语喊了一句什么,大约是问怎么了。法富用法语回了一句,安娜也笑了,笑声隔着门帘传过来,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