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很早回府,穿过垂花门,走到书房窗外,便听见里头有人正在讲话,抑扬顿挫,听着像说书。我站住脚,听了几句,心里便揪紧了——慕白正说到江阴被围那段。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说到我吩咐丫鬟抱着孩子从后门逃出去时,里头传出来阿瑞和阿瑶的抽泣声。
我不动声色,站在窗外一直听着。慕白讲到清军围城、陆青在城墙上拉弓,讲到新军将士用麻绳拉直线站队列,讲到江阴百姓扛着门板替新军挡箭。他讲得不快,偶尔停顿,像是在等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重新浮现。里头阿瑞的抽泣声渐渐大了些,阿瑶在旁低声劝他,自己的声音却也在发颤。
我站了约莫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终于听到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郑大人讲得太好了!就是柳麻子在世,也不过如此。"
慕白的声音不高不低:"居先生抬爱了。这段故事我亲身经历,回想起来历历在目。"
我推门进去。居辅臣正坐在客位上,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角微红,显然是方才听入神了。他见我进来,慌忙起身便要行礼,我赶紧伸手拦住,笑道:"老先生不要客气,坐吧。"
陆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怀里揽着阿瑶,眼眶微红,却笑着对我说:"你可算回来了。管管姑爷吧——他和说书人说了一下午书,还拉着不让我走。"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接过阿瑶抱在膝上,又伸手把阿瑞拉过来。阿瑞低着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倔强地把脸别向一边不让我看。阿瑶却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小声叫了一声"母亲"。
我低头看了阿瑞一会儿,没有硬扳他的脸,只是伸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像在等他自己转过来。
"那时候你还小。"我说,"我当时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也看不到你二娘了。"
阿瑞把头转过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阿瑶在我怀里轻轻动了动,更紧地搂住了我的脖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居辅臣忽然咳了一声,像是想到什么为难的事,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郑大人,小老儿有一事不明。听方才那段故事,清将估算新军最快要三日方能回援——陆将军怎么两日就即时赶到了?"
慕白微微一笑,看了陆青一眼:"这个事,还是陆将军给你讲吧。"
陆青狡黠地一笑:"这是我的秘密,只有我和夫人知道,连郑大人都不会告诉。"
居辅臣哈哈一笑,站起来拱了拱手:"那便不问了,不问了。今日叨扰府上,听郑大人讲了这一下午,已是满载而归。小老儿告退。"
我抱着阿瑶站起来,和慕白、陆青一道送他到花厅门口。慕白又说了一句"居先生常来坐",居辅臣在廊下回身一揖,这才转身往外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的暮色里,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陆青站在我旁边,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轻声说了句:"他回去大约就要编新段子了。"
我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暮色已经落尽了,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簌簌地响着。
一个多月后,我和陆青又去那家茶楼。刚上了楼梯,便听见居辅臣那副苍老洪亮的嗓子正说到要紧处:
"……清军大营里,一匹乌骓马缓步走动,马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也无。巡哨的清兵只当是哪匹战马脱了缰,起初并未在意。谁知那马越走越快,待走到营门边上,忽然四蹄发力,如一道黑电般直冲出去!清军这才发觉不好,几十名骑兵催马便追。可那匹乌骓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追兵的马铆足了劲,却越落越远。跑了十几里,清军已不见那马的踪影,只剩一道烟尘在官道上渐渐散了。"
醒木"啪"地一拍,茶客们屏息凝神。居辅臣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忽然话锋一转:"列位——那马背上当真无人?非也!只见那乌骓马放缓了步子,从马肚子底下翻身跃上一人。此人身量矮小,瘦小精悍,往马鞍上一坐,稳如泰山。此人是谁?便是新军中的传令兵,'穿云燕'丁九郎!"
台下有人叫了声好。居辅臣越说越快:"丁九郎伏在马腹之下,凭这一手'镫里藏身'的本事,从清军大营里闯出一条生路。乌骓马奋蹄如飞,两个时辰便跑到镇江城下。丁九郎滚鞍下马,将陆将军的密令递到城头。陆将军拆信一看,只说了两个字——'回援'。"
居辅臣忽然顿了一顿,目光往楼下一扫,胡子微微翘起。
"……陆将军率军回援,在城外架起火炮。第一炮打出去,正中清军先锋营。新军将士们憋了整整两天的火,全压在那一声炮响里。就听'轰'的一声——"
醒木落下,整座茶楼的茶盏都跟着震了一震。
"江阴解围!"
满堂茶客齐声喝彩,有人拍着桌子喊"好",有人把茶钱往台前扔。居辅臣拱了拱手,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1
这段听着太戳人了吧
陆青坐在窗边,手里转着那只粗瓷茶杯,嘴角微微弯着,眼睫低垂。过了片刻,她忽然轻声说了句:"丁九郎。这名字起得不错。"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窗外的秦淮河上,一艘画舫正悠悠划过,琵琶声从河面上飘过来,弹的是《满江红》。那调子不像从前听过的杀伐之声,倒像是被河水泡软了,融进了桨声灯影里,成了这个夜晚寻常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