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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足

1700:南明女帅

法富看着他,补了一句:“神父,当着上帝的面,您可以不回答。”

巴多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放下笔,抬起头来。

“以我观察,九成以上。”

十月初,西暖阁。帘子已经撤了。洪奕勉、郑慕白、王西决、许光启、周正、刘宗仁六人分列两班。持笔太监周成站在案侧,手里捧着新拟的诏书草稿。

我开口之前,先让周成把草稿念了一遍。第一道是关于缠足的:选秀女,缠足者不得入宫为妃;全国禁止缠足,不缠足者每年奖励一百文,至十四岁止。第二道是关于宫中执役的:宫中不再招收男子,只招天足女子入宫执役。原有宦官留用至终老,不再递补;空缺之职,悉以天足女子充任。

两道诏书分开念。念到第一道时,王西决的眉头皱了起来;念到第二道时,刘宗仁的脸色沉了下去。周成念完最后一个字,西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西决率先出班。他是礼部尚书,涉及礼制的事,他必须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他说缠足乃民间旧俗,非朝廷法度所能禁,若强行禁止,恐引起民怨;至于宫中不再招收男子——太监之制,自周朝便有,历代相沿,骤然废止,恐宫中无人执役。

我看着他,只问了一句:“王大人,你见过被缠足的女子吗?”

他愣了一下,说见过。我说那你见过她们的脚吗。他沉默了。我说你没有。你见过她们穿着绣花鞋走路的样子,你夸她们步步生莲,觉得那很美。但你从来没见过她们的脚——那些被折断的趾骨,被压进脚底的指甲,溃烂的伤口,裹脚布里渗出来的脓血。你都没有见过。我见过。我在医官营里见过,在宫里见过,在后宅里见过。这不是旧俗,是陋习。陋习不该禁吗?王西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我把目光转向刘宗仁。他一直没有开口,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反对。他在等一个更有利的时机,而我不打算给他这个时机:“刘大人一定又想讲‘男降女不降’。那日郑大人回来,我就说过,气节不在脚上,在心里。北京城破之日,宫中投河殉国者上百人,皆是宦官。而文臣殉国者,寥寥无几。我看清流也不必因此自残。”

阁臣们面面相觑,露出尴尬之色。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故意放缓了声音说道:“我说这话不是为了羞辱诸位大人。身体发肤之类的话诸位一定倒背如流。又为何提倡残害双足,挥刀自残,让天下一多半人陷于不孝。”

我重新坐下,声气又放平了几分:“这件事,我磨了老太后很久,也磨了太后很久。老太后起初是摇头的,太后也犹豫。我跟她们说,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就是为了那些还没被送进净身房的孩子。老太后最后叹了口气,说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看着办吧。太后说,这事光有老太后点头还不够,得让内阁自己说出来。所以今天这两道诏书,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老太后、太后、内阁,我们一起定的。”

值房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洪奕勉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他说翊圣夫人,这两道诏书发出去,士绅会骂,言官会弹劾,民间会炸锅。但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诏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正能让老百姓记一辈子的,没有几道。今天这两道,算两道。他说完,拿起笔,在票拟上签了字。

郑慕白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洪奕勉手里接过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搁在砚台上,继续翻看户部的文书。

周正签了。许光启犹豫良久,也签了。王西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笔,说了一句“臣保留礼部复议之权”,最终还是签了。刘宗仁没有签,把笔搁在砚台上,说都察院保留弹劾之权。

六位阁臣,五位签字附署,一位公开拒绝签署。我把目光从那张票拟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桌前,提起朱笔,在诏书草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笔落下去的时候,我知道这两道诏书自此再无可回旋。然后搁下笔,转向周成:“这两道诏书,今天就要贴到南京城的城门上。一个月内,贴到各府各县的城门上。违令者,按律处置。”

周成领命退下。我仍站在案后,目光从六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圈。没有人再说话。窗外的光从西边斜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道拉得很长。

数日后,南京城门口贴出了告示。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议论着——“禁止缠足倒也罢了,怎么连太监都不让招了?”“翊圣夫人自己就是个女的,宫里再招一帮女人,这宫里不就成了女人国了?”

又过了些时日,各地消息陆续传来。苏州士绅联名上书反对,镇江咨议局的商户们赞成,说天足女子能做工、能经商,对地方经济有利。江阴新军子弟的母亲们把告示贴到了自家门口。

这话传到西暖阁时,我正批着一道关于海军的折子。我搁下朱笔,望着窗外那盆白海棠,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提起笔,在折子末尾写了四个字:知道了,照准。

法富从宿州带回的消息,在南京引起了一阵不算短暂的回响。都督府的长桌前,军官们摆了几回推演,把清军撤兵的路线、速度、辎重空置的程度反复比过。又把康熙的经济、朝局、新军发展进度逐一估算,甚至把欧洲国家可能给予清廷的援助也纳入了推演。最后法政收起指挥棒,说了一句话:“即使康熙说服欧洲国家出兵相助,我们也有实力击溃他们。康熙想真正追上我们,就算竭尽全国之力,也至少需要十年。”

大臣们算的是另一笔账。户部的折子写得清楚:过去两三年间,新军已扩至八万。维持八万新军的现状,每年军饷、装备、后勤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财政撑得住。新政推行这几年,清丈田亩、算科取士、士大夫限额免税,国库比永平七年翻了一倍有余。如果十年不打仗,这笔钱就可以投到别处去。

最终的决策是在西暖阁做的。我把内阁、都督府和户部的意见拢了一遍,定了三条:八万新军不扩展,不缩编,维持现有规模;十年之内,康熙追不上我们,军备不需要大规模扩充;省下来的钱,全部投到经济和教育上去——兴修水利,开矿设厂,推广算科和格物科,在各府设立官学。

这笔账是冷的,但算得很清楚。康熙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过。不是打不过一次,是追不上——追不上新军的训练水平,追不上新军的装备更新,追不上这套靠规则和系统运转的军事体系。十年,这个时间窗口是用南京一战打出来的,是用淮北撤军谈判谈出来的,也是用八万新军的日常操练和何能的海军常态化巡航维持的。

散朝后,慕白在书房里把户部递上来的度支预算又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他搁下笔,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笔账如果真的能这样算就好了。”

陆青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说了一句:“康熙在等我们犯错误,我们偏不犯。这不就是账。”

窗外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旋了几旋,落在青石板上。秦淮河的桨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混着校场上夜训的号角声。阿瑞的屋子里已经灭了灯,再过几年,他也要去考格致科了。南京城的秋天快要过完了。2

段评

这改革看着真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