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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用

1700:南明女帅

“西洋那边,最厉害的其实不是枪炮,也不是格致之学。最厉害的,是他们的制度。”

郑慕白微微一愣。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姐已经说了下去。

“我这几年没干别的。你们俩一个在外面打仗,一个在衙门里批公文,家里就我最闲。陆青跟利类思神父翻译的那些书——《治政论》《通商论》——我都看了。陆青还跟我讲过英国的议会制度,荷兰的共和制,法国的三级会议。这些东西现在没法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是劝陛下分自己的权。但不说,不等于不想。”

她看着郑慕白。“公子,你在殿上跟陛下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个体用之间,是只学枪炮和算术呢,还是也学制度?”

郑慕白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在想,从什么时候起,小姐已经不再是当年在常熟后宅里绣花缝衣的小姐了。她看了那么多书,想了那么多事,却从来不声不响,像一盏放在角落里的灯,不刺眼,但照得比别人都远。

“制度不能急。”他缓缓地说,“泰西诸国的政制,英国是君臣共治,荷兰是共和,法国还是君主专制。三国各有各的国情,各有各的路数。我朝积弊已久,变是必须变的——这一点我在殿上已经说了。但变的节奏,要因时因地。眼下最要紧的是地方——先让地方咨议局试点。‘咨议’两个字,《尚书》里就有,‘询于四岳,咨于百工’。听起来像是地方官请乡绅父老来议事的临时班子,跟衙门里原有的乡饮、耆老差不多,不显山不露水。但章程可以仿照英国下议院的规矩来写——推举代表、审议地方财政、监督地方官。旧瓶装新酒,谁也挑不出毛病。等府县两级跑通了,再往上走。至于朝廷层面的制度——君臣共治也好,三级议会也好,都不是眼下该谈的事。但有一件事是可以做的:把商人的力量纳入政治体系,让有钱人成为变革的推手,而不是阻力。”

陆青接过了话头。“这话曹老爷一定爱听。小姐刚才说的那些,说白了就是两件事:一个是让商人自己办自己的买卖,朝廷只管收税,别的手别伸;另一个,是像英国那样,国王与议会共治天下,不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这两件事归根到底是一件事——让天下人管天下事,不是皇上一个人管天下事。不过这话得慢慢说。让陛下听到‘限制君权’四个字,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但慢慢来,一步一步走,总有走到的那一天。”

郑慕白把小姐的脚搁在膝上,擦干了,又去擦陆青的脚,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来加两点。”他说,“这些话,只有我们三个人能说,出了这间屋子,任何人都不能说。”

小姐和陆青同时点了点头。

“第一,无论是咨议局还是以后可能出现的议会,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削弱皇权,而是为了巩固皇权。泰西诸国的君臣共治是怎么来的?不是臣民造反逼出来的,是国王自己想打仗、想征税、想扩军,才拿权力跟议会做交易。国王给了议会征税审批权,议会才肯给国王出钱出人。我们走的也是这条路——想养新军,就得通商;想通商,就得让商人有钱赚、有话说、有安全感。陛下现在给了商会专营权和两条法令,实际上已经是拿权力换军费了。将来咨议局有了财政监督权,不是分皇帝的权,是帮皇帝把权用好——让每一文钱都有出处,每一项税都有人认账,每一个官员都有人盯着。这样的皇帝,比崇祯爷那样国库空空、百官沉默的皇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停了一下,把陆青的脚也擦干,轻轻放在自己膝头,像是在给自己留出几息整理话头的时间。

“可话说回来,崇祯爷当年当真是身边没人吗?”他低声说,像在问自己,“东林党、六部九卿、满朝进士翰林,哪一样少人?会说话的人满殿都是,敢担事的人有几个?到他最后那几年,兵要兵饷,国要国用,满朝大臣跪在殿上,嘴上都是忠心,袖子里全在算自己的退路。没人敢替他拿主意,没人肯替他担骂名,更没人能替他把这个将要散架的天下一分一分撑起来。他到最后,不是亡于清兵,也不是亡于流寇,是亡于一个皇帝孤零零坐在金銮殿上,底下一群人却只顾着磕头。”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轻轻响了一声。

郑慕白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

“所以第二点,无论是限制君权还是议会制度,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推翻皇帝,而是为了让皇帝更长久地坐稳江山。陛下在殿上说他不做亡国之君。不做亡国之君,就要有人替他分忧。一个人管天下,管不过来,所以要有人帮他管——咨议局是帮他管地方,议会是帮他管朝廷,首辅是帮他管百官。这些机构分的是办事的权力,不是分皇位。皇帝永远是这个国家的元首,议会只是帮他管钱管人。这个道理,我们从一开始就要说清楚——所有的制度变革,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让大明更强,让陛下的江山更稳。”

小姐把脚从郑慕白膝上抽回来,踩在蒲团边上晾着。热气已经渐渐散了,两个铜盆里的水不再冒白雾,只有窗棂上的水汽还在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冬天窗户上画的花。

“今晚的话,算是把往后多少年的路都画了一遍。”小姐说,“咨议局从县到府,通商从曹家商会到江南各府,新军从两千人到一万五千人——这些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是我们三个人心里的那条线:都是为了公子在殿上说的那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体用之间,不光有枪炮和算术,还有制度。但制度不是一天建成的。咨议局是今天种下去的第一颗种子,以后长成什么样,我们大概看不到了——但阿瑞能看到。”

郑慕白不知道的是,这颗种子发芽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1

段评

这段写得太有深度了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收藏一下,看看它发得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