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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

1700:南明女帅

陆青退下之后,皇帝看了一眼站在文官队列之末的郑慕白。

  “郑慕白。”

  “臣在。”

  “你上前来。”

  郑慕白从队列中走出,行至御座前,撩袍跪倒,行了叩拜大礼。皇帝抬手示意他平身。

  “郑慕白,你是江阴知县。陆将军方才跟朕要了一万五千兵,要了二十万两内帑银,还要了两条前所未有的法令。朕都准了。但朕想听你说说,这兵练出来了,银子花出去了,接下来朕该怎么治理这半壁江山?”

  郑慕白抬起头来。他今年不过二十多岁,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已经比当年进京赶考时沉稳了许多。他在江阴做了近两年知县,亲眼看着清军铁骑在城下耀武扬威,也亲眼看着陆青的新军从一群庄稼汉练成能硬扛八旗精骑的劲旅。他知道皇帝问的不是一句空话。

  “陛下,臣以为,治国之道,以孔孟为本,以忠孝为基,此乃万世不易之常道。然则时势有变,器物有进。臣在江阴亲眼所见,陆将军的新军之所以能以三千破十二万,靠的不是天兵天将,是西洋的枪炮,是西洋的操典,是西洋的格致之学。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空谈性命道德,而是先把兵练好,把枪炮造出来,把银子赚回来。否则下一次清军兵临城下,就不是每次都有镇江城下的运气了。臣尝与洪阁老、陆将军反复探讨,窃以为当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以孔孟之道、忠孝之德为立国之根本,以西洋格致之学、机械之术、邦国之道为强国之器用。二者并行不悖,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

  皇帝微微点头,把这个新词默念了一遍:“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话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臣不敢掠美。此义洪阁老与陆将军皆有阐述,臣不过将其归纳为这八个字。”

  皇帝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斗胆向陛下建言五事。”郑慕白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太监接过折子呈到御案上。皇帝展开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

  “其一,设兵工厂。新军扩编至一万五千人,枪炮弹药所需铁、铜、煤、硝石数量巨大。若全靠海外采购,一旦海路被封锁,则补给断绝。臣请陛下敕令在江阴、镇江等处设立矿务局,开采铁矿、煤矿,就地冶炼。同时扩建江南机器局,仿制西洋枪炮,务求弹药自给。”

  “其二,通商。曹家海贸已证明,与西洋通商获利丰厚。臣请陛下在沿海增设通商口岸,设海关统一管理,征收关税,充实国库。西洋商人来华贸易,我朝商船亦可出海,各得其利。”

  “其三,民生。江南虽富,但圩堤年久失修,漕运账目混乱,田产纠纷积压。臣在江阴时所见,绝非一县独有。陛下若能选派清廉之臣,逐府逐县清丈田亩,整顿赋税,兴修水利,则江南百姓可休养生息,朝廷税赋亦可稳步增长。”

  “其四,互派使团。臣听闻,泰西诸国,如英国、荷兰、葡萄牙等,皆有常驻使节往来各国之间,互通商情,互传学问。我朝可先派使团赴澳门,经葡萄牙转赴欧洲,考察各国军制、技艺、商情。同时允许泰西诸国在通商口岸设立商馆,派驻领事,管理本国商民事宜。”

  “其五,派留学生。陆将军在登州炮台跟西洋师父学过格致之学,在苏州又跟利类思神父学了泰西格致之学。但靠一二人之力远远不够。陛下可令礼部、兵部会同各省督抚,选拔年轻聪颖之士,由曹家商船队送往欧洲,学习军事工程、造船、天文、机械、自然哲学。学期五至七年,学成归国后入机器局或新军任职。”

  他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一声冷笑。

  “荒唐!简直是数典忘祖!”

  一个年约五十的官员从班列中跨步而出,朝袍上的补子显示他是礼部右侍郎。他撩袍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臣礼部右侍郎赵怀瑾,有话要说!郑慕白此言,名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实为以夷变夏!孔孟之道,三纲五常,乃我朝立国之本。西洋人那些奇技淫巧,不过末流小技,岂能与圣人之学并列?况且,设兵工厂便要开矿,开矿便要扰民,地方百姓何以安生?派使团、派留学生,更是不成体统——我天朝上国,岂能与蛮夷之邦平起平坐,还要派人去学他们的东西?郑慕白说这是‘自强’,臣看这是‘自轻’!”

  “臣附议!”工部侍郎也站了出来,“陛下,开矿设厂,扰民伤田,乃地方大患。江南百姓以农桑为本,若遍地开矿,农田必毁,民怨必生!”

  郑慕白转过身来,看着赵怀瑾。

  “赵大人,你说西洋格致之学是奇技淫巧——幕府山炸毁清军炮营的开花弹,是奇技淫巧炸的吗?句容城外打残巴彦一万两千精骑的排枪和霰弹,是奇技淫巧打的吗?清军可以从天津港买俄国人的洋枪洋炮,我们不造,他们造。等清军的骑兵换上了燧发枪,赵大人打算拿什么来挡?用四书五经挡吗?”

  赵怀瑾被这一连串话问得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洪奕勉上前一步,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老臣在江南做了近十年巡抚,有一件事看得最清楚——不变,就是死路一条。郑慕白所言五事,件件关乎朝廷存亡。设兵工厂,是为了有枪有炮;通商,是为了有税有银;派使团、派留学生,是为了知己知彼,不再闭目塞听。这不是‘自轻’,这是真正把国运放在心上的臣子才会说的话。”

  赵怀瑾抬起头来,盯着洪奕勉。“洪阁老,你说这是为了国运——那祖制呢?洪武爷定鼎以来,片板不许下海,寸帆不得出洋。这是祖制!如今你不仅要开海通商,现在还要派使团出洋——这不是违背祖制是什么?”

  “祖制也要因时而变。”洪奕勉的语气依旧平和,“洪武爷禁海,是因为当时倭寇猖獗,海上不安宁。如今倭患已平,西洋商船往来如梭,朝廷再守着海禁不放,等于把银子往外推。郑慕白说的是‘通商’,不是‘废禁’——朝廷设海关,管着这些商船,该收的税一文不少。这与洪武爷当年的本意,并不相悖。”

他顿了顿,看向赵怀瑾:“至于互派使团,更是这个道理。西洋诸国互派使节,已有一百多年的成例。他们派使臣驻在别国京城,不是为了朝贡磕头,是为了互通声气、了解彼此的律法商情。一旦两国商人起了纠纷,使臣可以照会对方衙门,按律处置,不必动不动就闹到兵戎相见。我朝派使团出去,也是一样的用处——不是去向洋人低头,是去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把该学的学回来,把该避的避过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咱们老祖宗说了两千年,怎么做起来反倒觉得是丢人了?”

  赵怀瑾还要再说,皇帝抬手止住了他。

  皇帝靠在御座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赵怀瑾,朕问你——清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你的四书五经,能不能当开花弹使?”

  赵怀瑾愣住了。

  “朕再问你——李自成打进北京城的时候,崇祯爷身边有多少饱读圣贤书的臣子?他们捐了多少银子?挡了几天的城?”

  赵怀瑾跪在地上,头低了下去。

  皇帝拿起朱笔,在那份折子上批了几行字,然后递给旁边的太监。

  “郑慕白,你方才说的五件事——设兵工厂、通商、民生、互派使团、派留学生——户部、礼部、工部各领其事,限期拟出章程。即日起,你以兵部侍郎衔兼领镇江知府,加授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

  郑慕白跪倒在地。“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和陆青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殿,沿着宫道往外走。殿外阳光正好,照在宫道的青砖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郑慕白走在前面,忽然听见身后的陆青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公子,你今天说了太多话。”她说,“不过说得挺好。”

十日后,郑慕白、小姐、陆青在镇江安了家。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荫罩着半边院子。郑慕白搬了一张书案放在廊下,白天批公文,晚上翻书;小姐在厢房里收拾细软,陆青坐在院里擦剑,三个人偶尔抬头,隔着院子看一眼对方,又各自低头做各自的事。日子像是从战场那边慢慢退回来了。

这日午后,郑慕白正在廊下批阅工部送来的兵工厂选址文书,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叩得又急又实。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字正腔圆,拖着京腔的长音:

“圣旨到——郑慕白、陆青接旨!”

院里的三个人同时停住了手里的活。郑慕白搁下笔,陆青把剑插回鞘里,小姐从厢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裳。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圣旨到了。收藏一下,看宣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