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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阴被围

1700:南明女帅

永平五年8月底。

三万清军从江北连夜渡江,在江阴城东门外扎下连营,营寨之间以木栅相连,篝火彻夜不熄。营寨后方黑压压地排着红衣大炮,炮身用油布盖着。

王千总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营帐,手心全是汗。他手下只有八百明军,加上临时征召的三千民壮,总计不到四千人。城墙上的火炮倒是够用——虎蹲炮二十门,佛郎机十余门,火药和弹丸囤了半个库房。粮食也不缺,江阴百姓听说清军要来,提前把米面搬进了城里的义仓。但兵太少了。八百人守四面城墙,每一面只能分到两百人,剩下三千民壮填补空隙。

郑慕白在县衙后堂里接到消息时,正在批漕运的公文。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后宅。

小姐正在哄阿瑞睡觉。阿瑞已经一岁半了,躺在床上攥着拳头,呼吸平稳。小姐看见郑慕白的脸色,没有问话,轻轻把阿瑞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外间。

“清军围城了。”郑慕白说,“几万人。还有二十多门红衣大炮。城里只有八百兵。”

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王千总怎么说。”

“他说城墙坚固,能守。但他也说,红衣大炮太多,如果清军不惜代价日夜轰城,撑不了几天。”郑慕白顿了顿,“我已经派快马去镇江报信了。援军最快也要数日才能到。在这几天里,江阴只能靠自己。”

小姐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转身走进里间,把阿瑞抱到了后宅最深处的一间小屋里。这间屋子原是堆放杂物的,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后花园的假山,隐蔽僻静。她让丫鬟去把县城里最好的裁缝请来,连夜缝了两套乡下孩子的粗布衣裳,又把阿瑞平日里穿的那些绸缎小袄、虎头鞋全部收起来,打成一个包袱。

丫鬟抱着包袱站在门口,小声问了一句:夫人,这是做什么。小姐没有回答。她从妆奁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玉耳坠。她把木匣塞进包袱最底层,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丫鬟。

“你听着。”小姐的声音很轻很稳,“如果城破了,你就换上这身粗布衣裳,带着阿瑞从后花园的小门出去。后门外有一条小巷,直通南城的菜市口,那里每天都有乡下来的菜贩子进出城门。城破的时候,你混在人群里出城,不要慌,不要跑,慢慢走。”

丫鬟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小姐伸手替她抹了一把脸。

“不要怕。你就是个乡下女人,带着自己的娃。你到了乡下以后,改名换姓,等仗打完了,你偷偷溜出城,去找你陆将军,再把阿瑞交给她。这不是逃命,这是你替陆将军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你明白吗。”

丫鬟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小姐把阿瑞从小床上抱起来,贴着他的脸站了很久。阿瑞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襟。她把手轻轻掰开,放进被子里,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

清军的红衣大炮在傍晚时分卸完最后一门,陆续进入阵地。炮手用滚木把炮身推进预设炮位,装填手把火药和弹丸堆在炮位两侧。二十多门炮在城东门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东门城墙。江阴守军在城楼上远远望见那些黑沉沉的炮口,没有人说话。

炮手们把最后一门炮架好时,天已经暗了。清将莽古泰骑在马上,在东门外高地上望着城墙轮廓,没有下令开炮。他等的是明天天亮。他需要白天校准弹着点,看清城墙哪里最薄弱,然后集中所有炮火轰那一段。

当夜他在中军帐中召集幕僚。帐中摊着江阴城防图,桌角搁着截获的快马书信。莽古泰先问了一句:“陆青收到信最快几天能到?”

幕僚算了算:“官道二百五十里,快马昼夜兼程一天一夜。她收到信后集结调兵至少半天,再从镇江急行军回来最快也要两天。拢共加起来,四天是最快。骑兵三天能到,但是明军的骑兵来了也没有用。”

莽古泰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另一个幕僚开口:“如果她走水路呢?长江如果顺风,船比马快得多,最快后天就能到江阴。”

莽古泰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角那封截获的信上,然后重新抬起头:“不管她走陆路还是水路——快马已经截了,她收不到消息,就不会出兵。但万一她接到消息,走水路上来,三天是极限。”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所以我们不给她这三天。明天天亮开始轰城,轮番装填不许停,一天就可以破城。等她赶到的时候,江阴已经换人了,到时候她的人在我们手里,不怕她不投降。”

众人哈哈大笑。

深夜,清军大营里一片寂静,二十多门红衣大炮在月光下排成一列,炮口沉默地对着江阴城。城墙上的守军听着城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口令声,手按在兵器上,没有人睡得着。郑慕白在城楼上站到深夜才下来。小姐在城墙根下等他,递了一碗热水给他。

“明天开始,”郑慕白接过来喝了一口,“会很响。”

次日起,二十多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东门城墙。炮声从清晨响到日中,又从日中响到傍晚。实心弹不断砸在东门城墙上,碎砖飞溅,裂缝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夯土层层剥落。王千总每隔半个时辰便探身查看城墙的状况,看见墙体已经开裂,一句话也没说。

炮击持续了一整天,入夜后没有停歇。清军炮手轮班换人,火把将炮位周围照得通明。红衣大炮的炮管在持续发射中发红发烫,炮手们轮番用水浸过的湿布裹住炮管,白烟嗤嗤直冒,然后继续装填继续打。城墙上守军已经无法在垛口处活动,只能躲在城墙内侧的藏兵洞和台阶后面,听着头顶实心弹撞击砖石的闷响。

东门城墙在持续轰击下已经出现多处明显的凹陷和龟裂,墙体被实心弹砸得坑坑洼洼,裂缝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墙根。王千总在城楼内侧蹲着,他探身看了一眼城墙的状况,回头对身边的民壮说了一句:“今晚怕是要塌了。”

莽古泰在东门外高地上远远望着城墙的状况,下令炮手将二十多门红衣大炮集中对准同一段墙体,齐射开始。二十多发实心弹几乎是同时砸在城墙上的同一段区域,碎砖飞溅,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墙体开始向外倾斜。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齐射——每一轮都打在同一段墙体上。城墙在持续轰击下发出一阵低沉的断裂声,夯土开始大片剥落。

第五轮齐射落下时,东门城墙的一段墙体终于支撑不住,在碎砖飞溅中向外倾斜,然后在一声低沉的闷响中垮塌下来。碎砖和泥土从缺口处倾泻到护城河里,腾起的烟尘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填满了缺口前方的护城河,形成了一段可通行的斜坡。

清军的号角声在夜色中响起。铁骑从营寨后方列队冲出,马蹄踏碎烟尘,朝城墙缺口方向猛扑过来。城门楼上的守军僵在原地,谁也没有喊,谁也没有退,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和刀。王千总已经站在了缺口内侧,郑慕白站在他身后,长剑已经拔出了鞘。

小姐站在城墙根下,把阿瑞递到丫鬟怀里,轻声说:“带他走。”

丫鬟接过孩子,转身跑进小巷,再没有回头。小姐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镇江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清军的号角声越来越近,铁骑的蹄声如滚雷般从缺口的方向涌来。

(江阴城墙塌了,铁骑在暮色中涌向缺口。能把这章看到最后的读者,收藏一下,下回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