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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讲理

1700:南明女帅

成婚三月,郑慕白待我始终以礼。那夜同房之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些,待陆青也一如既往——感激她在猎场上救过我的命,欣赏她那一手漂亮的西洋学问。有时他拿着陆青画的机械图翻来覆去地看,感叹说这般学问若是男子,怕早已是军中利器。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陆青是在一个雨天跟我开这个口的。她坐在廊下替我缝一件中衣,忽然停了针。“小姐,我不做妾了。”她把针别在袖口上,低着头理了理膝上的布料,“我最想要的是现在这样。我不需要名分,只要姑爷待我,像待你一样好——就可以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她说完这话,又把针拔出来继续缝,像是方才只是在说晚饭吃什么。可我看见她捏针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习惯。

“你跟他提过这个打算吗?”

“还没有。我想先听听你这边怎么说。”她抬起头看着我,雨声滴滴答答敲在檐角,她的眼睛在这阴天里反倒格外亮,“小姐,你不要多想。我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才说不做妾的。”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缝最后几针。雨声稠密,我看着她低头缝衣的侧影,忽然想起从前在苏州,她也是这样坐在廊下替我缝中衣。那时候她还是个浑身是伤的丫鬟,如今她已经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人。

第二天,我把陆青的决定告诉了郑慕白。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在书房里走了三圈。“从前怎么待你,往后就怎么待她。”他说,“名分的事,她说了算。我郑慕白说过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

婚后日子过得安静。郑慕白每日读书备考,陆青照旧练剑研墨,我则在廊下绣花缝衣。晚饭后三个人常在书房里闲坐,有时议论经史,有时只是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说几句话。那盆白海棠摆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

这天晚上不知怎么提起了北边的局势。郑慕白放下手里的《左传》,说近日邸报上写着清军又在淮北增兵,沿江防务吃紧。他说着便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竟拍了一下书案——说将来若是有机会外放做官,头一件事就是编练新军。他指着陆青,说你那一身骑射剑术,又有西洋火器的底子,若在军中便是将才。将来若能练成一支新式军队,配上西洋火器,定能抵御清军铁骑。

陆青正在擦剑,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没有说话。郑慕白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还在兴致勃勃地描绘他的构想,说将来朝廷若能用西法练兵,何愁边患不平,何愁国威不扬。

“姑爷,”陆青把剑搁在膝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我一个丫鬟做不了。朝廷也不会让一个丫鬟领兵。”

她这话说得很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怎么不行?你本事摆在这里,我们可以自行操练一批军队,朝廷用人之际——”

“姑爷,”陆青打断他,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却有些苦涩,“你忘了我爹是怎么死的。他是登州总兵,朝廷说他贪墨军饷,最后落一个腰斩抄家。他死的时候,连副棺材都没有。”

她把剑刃翻过来,对着灯看了看,又翻回去,声音很轻:“你能读出《左传》里的微言大义,可圣人们定下的礼法,从来容不下一个女将军。你以为朝廷会用一个被杀了头的总兵的女儿,一个投靠到你们家的奴婢?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丫鬟。我不想领兵,也不想打仗。”

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自从爹爹死后,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忠君爱国。”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灯花轻轻炸了一声。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搁在膝上的剑拿起来,用帕子轻轻擦着剑刃上那一道她擦了好几遍也擦不掉的血痕。那是多年前的旧痕了,早渗进了钢纹里,擦不掉的。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把剑还给她,“你爹的冤案,总有一天会昭雪。可在那之前,不为朝廷,也不为忠君报国。你只是为了我和慕白——我们想让你领兵,你就领。我们想让你当将军,你就当。你不需要对朝廷有忠心,你只需对我们忠心。你做了将军,守住这半壁江山,我和慕白才能平安。就当是为了哄我们俩开心,行不行?”

陆青愣了好一会儿,抬起眼看着我,眼眶微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那句‘就当是为了哄我们俩开心’——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不讲理的话。”

她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剑别回腰间。郑慕白站在书案旁,眼圈也有些发红。他朝陆青拱了拱手,说方才的话是他太冒失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剑,又看了看窗外那盆白海棠。月光落在花瓣上,白得发亮。

“不讲理就不讲理吧,”她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反正小姐跟我也不需要讲理。既然你们都觉得我能当将军,那我就去当给你们看。”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眉梢那道旧伤疤微微泛着银白。

“你说的这些,不该只跟我一个人说。”我朝她笑了笑,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也跟他说说去。他方才在书房里走了三圈才憋出那几句话,不容易。”

陆青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整了整腰间那柄剑的剑穗,转身走进了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轻的对话声。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开了。陆青走到院子里,月光泼了她一身,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说:“他怎么说。”她抿着唇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她说那话她也跟姑爷讲了一遍,他说不为朝廷就不为朝廷——又不是为了朝廷才跟你做一家人的。

我伸手把她鬓边那枝白玉簪子轻轻推正了些。月光落在院中那方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光。她方才踩过的夜露,还在地上留着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