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余温裹挟着艾比沉入梦境,这一次,她没有听见埃米的呼唤,没有看见安迷修的身影,只有一片熟悉又陌生的白光在眼前铺展开来。
白光散去,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花园里。
说是花园,其实也不过是神域边缘一片自生自灭的野花丛。这里没有凡间那些精心修剪的园艺,只有不知名的藤蔓攀爬在断裂的石柱上,各色野花在风里摇摇晃晃,开得肆意妄为。
艾蒂低头看了看自己。
洁白的裙摆,赤红的长发在身后散落,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尾缀着枚小小的金色铃铛,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这铃铛是上次执行任务时派厄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随手别在她手上的,她嘴上不饶人,嚷嚷着“你是不是把我当狗溜”,但那铃铛却也没摘下来过。

艾蒂,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远处传来懒洋洋的喊声。
艾蒂循声望去,派厄斯正斜靠在一根半塌的石柱上,双臂环胸,那头赤发在日光下像是烧着的绸缎。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

叫魂呢你
艾蒂头也不回地蹲下身,伸手拨了拨脚边一株紫色小花的花瓣。

神使又在催了?让我们去找那个什么创世石板?

他们倒是想催
派厄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扒拉那朵花。

我说你在闭关,让他们等
艾蒂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拿我当挡箭牌?

不然呢?
派厄斯理直气壮地耸耸肩。

我说我自己不想去,那群老东西怕不是要直接去找创世神告状,说你嘛。
他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模仿起力量神使那副端着架子慢吞吞的腔调。

炽天使阁下忙于修行,暂且无暇顾及凡间琐事,老夫以为,此事还是要以阁下的修行为重
然后迅速恢复正常语气。

你看,多好用
艾蒂被他那一嗓子逗得没绷住,笑出声来,肩膀抖了两下才强压回去。

派厄斯,你要是把这心思分一半在正事上,创世神都能给你封个天使长当当

我稀罕?

谁爱当谁当去,我就乐意——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艾蒂正从花丛里站起来,站起身时带起一阵风,铃铛叮铃作响,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她随手别到耳后,侧过头来看他,眉眼间还带着方才的笑意。
派厄斯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别开视线,像是被日光晃了眼似的眯了眯眼睛。

你就不能换个发型?扎起来也行,晃得我眼睛疼

你管我?

姐乐意披着

行行行,你乐意
派厄斯摆摆手,转身往花园外的廊道走去。

走了,老东西还等着我回话,我再在这儿发呆,他们怕不是要亲自上门来“请”我们俩
艾蒂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折回去把那朵紫色小花小心地摘下来,别在自己耳后。
派厄斯回头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瞬。
艾蒂转头看见他,解释了一句

好看

那你倒是摘朵红的,紫的不衬你

你懂什么?这叫反差美
他们俩大眼瞪小眼。

……

行吧,你说了算
长廊两侧是半透明的白色立柱,阳光透过柱壁洒落一地碎金。
派厄斯走在前面半步,艾蒂跟在斜后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派厄斯侧过眼就能看见她的位置。

那群神使说,下个月南境又有一场星陨
派厄斯突然开口。
“星陨”是神域内部的说法,翻译成凡间的意思,就是又有星球要覆灭了。
神明降下灾厄,或是神使之间争斗的余波荡平一整片星域,亿万个生命在转瞬间化为齑粉,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派厄斯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就是通知我一声,意思大概是让我别掺和
艾蒂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派厄斯也没有继续问,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直到两人并肩而行。廊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露台,四周没有护栏,站在边缘便能俯瞰整片神域云海,白色的云层翻涌如浪,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悬浮的高塔,塔尖穿透云层直指苍穹。
派厄斯在露台边缘站定,双手撑着石台边缘,微微向前倾身,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

你要是想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陪你去
艾蒂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日光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神色看着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劲儿。但艾蒂认识他太久了,久到她能分辨出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比如现在,他撑在石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派厄斯
她喊他。

嗯?

你刚才说力量神使让你别掺和

我说了,他要的是我不去,没说你不能去

所以你要陪我违抗他的命令?
派厄斯闻言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点惯有的张扬和不在乎。

他能把我怎么样?告诉创世神然后关我禁闭?那我正好不用去给他办事了,求之不得,而且……

而且什么?

没什么
而且和你在一起,我乐意。
梦境到这里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画面像是被打翻的水彩,颜色混在一处缓缓晕开。艾比在朦胧中听见一个声音,属于派厄斯,但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近乎于笨拙的认真。

艾蒂

怎么了?

下次别一个人去南境

怎么?怕我出事儿?
艾蒂笑着对上他严肃的眼眸。

你傻不傻?
风声渐远,云海消散,一切归于黑暗。
艾比猛地睁开眼睛。
篝火还在燃烧,火星噼啪作响。她身上盖着一件白色外套,腿上搭着一件骑士披风,暖意从四面八方裹着她,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埃米缩在不远处,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安迷修靠在一块大石旁闭目养神,姿态端正,像是随时都可以跳起来拔剑。而派厄斯坐在她左手边不到一臂的距离,赤发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颜色,他没有睡,只是侧着头看着她,目光安静,什么话也没有说。
见她醒了,他挑了挑眉。

梦见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艾比愣了一下。
我笑了?


笑了

说出来听听,让我也乐呵乐呵
艾比沉默了两秒,把身上的外套扒拉下来,兜头朝他扔过去。
梦到揍你

派厄斯一把接住外套,毫不客气地又给她盖回去了。

行,你接着揍。梦里揍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醒了也揍。
艾比攥紧了外套的边缘,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属于他的温度。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串铃铛声。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吵得人睡不着觉。
但好像也不是特别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