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三）

（三）

2054年，冬。

慕妄已经回镇子两年了。

她的生活很平淡，一年前她去了城里的医院做了一次治疗，从那以后只要按时吃药，她做梦的频率便会大大降低。

没有了梦境的困扰，慕妄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也能跟夏木樊和姜沉吟一块玩闹，这和小时候的记忆里没有差别，至少慕妄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仿佛一切都在回到正轨上。

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下午，慕妄在夏木樊家里，帮着姜沉吟一块收拾屋子，而夏木樊和岚姨则外出买今晚要打火锅用的食材。

“岚姨说，要收拾一下阁楼里的杂物”姜沉吟将手中不要的杂物搬出房间外，打算等会一块清理，然后伸手指了一个房间，“妄姐，你收拾这边，我去另一边。”

“好。”慕妄笑着答应了姜沉吟的安排，走去了姜沉吟指向的房间。

刚推开门，慕妄发现房间的光线很弱，空气也不流通，很沉闷，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房间里杂物有点乱，慕妄费了点劲才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窗户也打开，冷风吹进来，她原本还有点困意的，霎时间被吹醒了。

慕妄让空气流通一会后就将窗户关上了，只留下一条缝。

她伸出食指抹了一下木质的柜子，不是很厚，还在她接受范围内，随后她开始着手整理物品。

她首先将比较杂乱的物品摆好，以方便行走，慕妄很喜欢整理东西，看着东西被自己摆得整齐有序时，心里就会有种成就感。

很快，只剩下一个箱子里的杂物了，慕妄粗略看一眼箱子里的东西，里面有很多本教辅书，她伸进箱子将书本拿了出来。

慕妄随手翻开一本书的第一页，是夏木樊学生时期的教辅书，慕妄粗略翻了一下，发现书的主人似乎很喜欢画一些小动物，每隔着几页就有几只小动物的简笔画，在书页的空白处。

“还挺有意思。”慕妄低笑一声。

后面慕妄又看了剩下的书，有几本是姜沉吟的，和夏木樊不一样，姜沉吟的书就没那么有意思了，书上几乎没有脱离书本内容以外的东西，都是一些笔记。

慕妄将这些书本分类摆放好后，发现箱子的底下还有一本书，她伸手进箱子里，指尖触摸到那本书时，感觉到这本书的厚度和刚才的教辅书有些不一样。

拿出来后，是一本皮革封面的相册，她挑了挑眉，翻开相册的第一页，是两个小孩肩并肩的合照，一个金发一个黑发，慕妄看了一眼照片下面写的日期。

2038年5月。

慕妄回忆了一下，这好像是夏木樊和姜沉吟3岁的时候，那时她已经11岁了。

慕妄往后翻几页，前面这些照片都是姜沉吟和夏木樊小时候的照片，直到慕妄翻到了自己。

相片里的女孩背靠树干，手里是打开的书，而女孩似乎是睡着了，头歪到一边。

可以看出来这张照片是偷拍的，慕妄看了一眼相册的日期。

2039年6月。

慕妄努力回想了一下，却没能在脑海里翻出有用的信息。这时她注意到日期旁，有一行字，时间太久，字有些褪色了，她将相片拿出来，仔细看了一下，只能依稀看清一点。

“休息时间……都在学习的……小……慕妄。”她轻声读出那行字，她有些疑惑，她记忆里的长辈没有一个叫她“小慕妄”的。

究竟是谁？

这勾起慕妄的好奇心，她快速翻向下一页。结果发现，下一页还是她的照片，照片中她在帮一位老人提菜篮子，这也是偷拍的。

她看了眼相册的日期，2039年8月，旁边同样有一行字，这行字褪色没有太严重，还能看清。

热心肠的小慕妄一枚。

慕妄轻轻吐了一口气，她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指尖的温度在一点一点褪去。她又往后翻了下去，这些照片里都是她。生活中的她，学习中的她，训练中的她。毫无例外，每张照片下都有一行字。

2040年11月，小慕妄的生日，恭喜又长大一岁。

2041年1月，新年了，希望小慕妄新的一年开开心心。

2042年6月，小慕妄赢下了竞赛，好棒！

慕妄翻阅的速度加快了，越往后翻，她就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呼吸不上来。

直到翻出了一张双人合照，那双紫色瞳孔骤缩，已经冰冷的指尖，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

照片中，褐发少女笑得很爽朗，她一只手搂着黑发少女的肩膀，另一只手向前比了一个赞。黑发少女则是带着点腼腆的笑，一只手比着耶。

2043年7月，这次是我和小慕妄的第一张合照！

慕妄看完那行字后，全身发冷，明明她穿了很多衣服，紧接着身体再也控制不住的发抖，头开始幻痛，耳鸣声环绕，身体像是被抽了筋一样，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手再也拿不住相册，相册摔落在地发出一声响。

一张照片从中滑出，正正地滑到她面前，是一张五人的合照，里面是姜沉吟、夏木樊、岚姨、她自己、还有……冷栖。

2044年2月，全家福！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会是你！！！！

慕妄嘶喊出来，喉咙却像是被割了几百刀那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双手抱住头，看着那张合照，可是视线开始模糊了起来。直到一滴水，滴在相册上，接着是更多的水，水打湿了那张合照。

慕妄抬起头，她愣住了，这不是室外。

炽热的泪水，滑过她的脸，比头疼还要明显。

她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是真的。

她来不及多想，头脑的疼痛便又主导了身体，她双手再次紧紧抱住头，接着一大串陌生的记忆冲向大脑，她头比刚刚更痛了，回忆一帧一帧，一针一针扎向她。

“小慕妄，看这里。”

“小慕妄，我牵着你，就不会丢。”

“小慕妄，不会有事的，等我。”

“慕妄。”

那个消失的人，一点一点地被拼凑出来，记忆空缺的位置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她试着站起来，过去拿那本摔落在地的相册，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能一点一点往前爬去，她不在乎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了，慕妄只想只想拿到那本相册，她的相册。

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抓向水泥地，磨破了皮，留下淡淡的血迹，慕妄已经顾不得这点疼痛了，原本就几米的距离，对她来说像是10万米一样。

慕妄的眼里只有那本相册，破皮的手向前爬了好久，终于碰到它了。

慕妄将相册抱在怀里，身体蜷缩成一团，慕妄死死咬住下唇，即便尝到血腥味，哭声却还是从唇缝里挤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了，像个孩童一样放声哭了出来。

“冷栖姐姐……”

门外姜沉吟背靠墙壁滑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他刚刚目睹了一切。

终于……结束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