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圣约翰学院从不缺少两种东西:无处不在的监控,与监控永远拍不到的阴影。
高三S班的七张座位,就在所有阴影汇聚的中心。
刘耀文甩了甩指节上的血渍,那抹暗红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地上蜷缩的男生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吵。”
一个声音从刘耀文身后传来,很轻,却让他的动作顿住了。
张真源抱着几本厚重的精装书,站在三步之外,眉头微蹙。他今天穿了学院标准的白衬衫和灰色针织背心,领带一丝不苟,额前碎发柔软地垂着,整个人像是从晨光里走出来的——如果不看他此刻正经过的事发现场。
“真源?”刘耀文侧过身,下意识挡住了地上那团人影,“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在图书馆等我吗?”
“借的书超重了,管理员说要闭馆盘点。”张真源轻声解释,目光掠过刘耀文肩膀,落在那滩正在扩散的暗色液体上,又很快移开,“这是……陈学长?”
“他往你的储物柜里塞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刘耀文用鞋尖碰了碰地上人的脸,动作随意得像在拨弄垃圾,“照片,还有恐吓信。拍得不错,但信写得太烂。”
张真源抱紧了怀里的书,指节微微发白。“什么照片?”
“上个月艺术节,你在后台换戏服的时候。”刘耀文的语气冷下来,“他躲在更衣室的通风管道里。”
短暂的沉默。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卷进初秋的凉意。
“别弄出人命,耀文。”张真源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不赞同的责备,“他父亲是校董会的。”
刘耀文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的暴戾,让他看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
“知道了,小菩萨。”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张真源怀里大半的书本,重量让他挑了下眉,“这次又是什么?《拜占庭帝国兴衰史》?《毒理学原理》?——你还真是荤素不忌。”
“只是兴趣。”张真源空出手,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正的手帕,递给刘真源,“擦擦。左手关节,破皮了。”
刘耀文怔了怔,接过来。纯棉手帕带着淡淡的铃兰香,和他满手的铁锈味格格不入。
“剩下的我来处理。”刘耀文把手帕胡乱塞进裤兜,“丁哥在校门口等你,说今晚去他家,马哥和亚轩也在。贺儿搞到了那支你念叨过的红酒,89年的。”
张真源点点头,目光最后一次落向地上的人。陈学长的眼睛还睁着,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和两道一高一低的身影。
“晚安,陈学长。”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白衬衫的下摆在走廊转角消失,脚步声规律而轻快,仿佛只是路过了一场无关紧要的争执。
刘耀文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抹白色彻底不见,才收回视线。他摸出手机,单手敲了条信息。
「解决了。没死。真源看见了,不太高兴。手帕在我这,洗干净还他。」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
马嘉祺:「知道了。人扔到医务室门口,写清楚原因。校董会那边我会处理。」
丁程鑫:「他不高兴?你动手的样子太难看了吧。吓到他了?」
宋亚轩:「哇哦~我们小菩萨发慈悲了?有意思。」
严浩翔:「陈家的股票明天会跌三个点,就当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真源喜欢的那家甜品店,我收购了。」
贺峻霖:「监控已覆盖。另外,姓陈的手机里不止真源的照片,还有三个低年级生的。已打包发给他们的家长和校长。他回不来了。」
刘耀文划掉群聊,踢了踢地上的人。“听见没?你运气好。要是吓哭的是别人……”他蹲下来,凑近那张肿胀的脸,声音压得很低,“我会把你塞进你自己选的通风管道里,焊死。”
他站起来,揪着对方的衣领,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往走廊另一头的货运电梯走去。血迹在地砖上拖出断续的痕迹,在灯光下渐渐变成深褐色。
刘耀文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会去想——刚才张真源站过的位置,那摊血泊的边缘,有一个非常清晰的鞋印前半部分。
张真源的皮鞋纤尘不染,鞋底的花纹干净完整。那个鞋印,是他蹲下放书时,为了保持平衡,脚尖轻轻点地留下的。
不偏不倚,刚好印在最浓稠的那片血渍边缘。
黑色的宾利停在学院侧门,这里没有监控。丁程鑫靠着车门,夕阳给他的发丝和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噙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到张真源走来,他立刻收起手机,笑容瞬间变得真实而明亮。
“真源!”他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对方手里剩下的书,又打量他的脸色,“怎么了?刘耀文那小子又干什么蠢事了?”
“没有。”张真源摇摇头,坐进车里,“只是觉得……没必要那样。”
“有必要。”丁程鑫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丁程鑫身上特有的、冷冽的香水味。他转过身,双手捧住张真源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听着,对那种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敢偷拍你,就敢做更过分的事。我们不可能让任何潜在的危险靠近你,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张真源的眼角,动作珍重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你是我们的,真源。”丁程鑫的声音放得很柔,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干净、美好,一尘不染。所有脏的、臭的、恶心的东西,我们都会替你挡在外面。你只需要待在光里就好,明白吗?”
张真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垂下视线,乖顺地点了点头。
“乖。”丁程鑫满意地笑了,凑近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像某种盖章确认的仪式。“走吧,马哥他们等急了。翔哥说给你带了惊喜。”
车子平稳地驶离学院。张真源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初上,城市开始展露它夜晚的轮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精装书光滑的封面——《毒理学原理》。这本书确实很重,硬壳封面,铜版纸,七百多页。
在图书馆,管理员说闭馆时,他其实只借了前两本历史书。第三本《毒理学原理》,是他后来在图书馆地下二层的废弃档案室里找到的。那里没有监控,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这本书就躺在一个标着“已销毁”的纸箱最底层。
他翻开了其中一页,用手机拍下了某个化学式的合成路径。然后,他把那页纸沿着装订线,极其小心地撕了下来,对折,放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缝。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检查了书脊。撕痕几乎无法察觉,尤其是在这本年代久远、装订早已松散的书上。
然后他才抱着书,走向刘耀文告诉他“在图书馆等”的那个约定的走廊方向。他计算了时间,脚步不快不慢,正好能在刘耀文“处理”到尾声、却又没完全结束时赶到。
他需要看到结果,也需要被看到“看到”。
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区。丁程鑫的家是其中最大的一栋,巴洛克风格,灯火通明,像个精致的笼子。
还没下车,张真源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候的几个人影。
马嘉祺穿着家居服,姿态松弛,手里却还拿着平板,显然刚处理完什么事。宋亚轩挂在他身上,笑嘻嘻地说着什么。严浩翔靠着门廊柱子,手里晃着车钥匙。贺峻霖则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驶来的车,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真源身上。
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占有、宠溺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目光。仿佛他是他们共同饲养的一只稀世名贵的鸟儿,羽毛必须永远光洁,歌声必须永远悦耳,笼子必须绝对安全。
张真源推开车门,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无比依赖的笑容。
“马哥!亚轩!翔哥!贺儿!”他雀跃地跑过去,像归巢的雏鸟。
五双手几乎同时伸向他,或揉头发,或拍肩膀,或接过他怀里的书。他被温暖的气息和七嘴八舌的问候包围了。
“怎么才回来?”
“听说被欺负了?哪个不长眼的?”
“看看我带了什么!你上次说好看的星空投影仪!”
“先喝点热的,姜茶,我加了蜂蜜。”
“手怎么这么凉?程鑫你没开暖气吗?”
喧嚣声中,张真源一边笑着应付,一边用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马嘉祺的眼神最沉静,但指尖在他发梢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0.5秒。丁程鑫站在人群外,抱着手臂笑,但视线锁在他身上。宋亚轩递姜茶时,小指“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严浩翔送的礼物包装极其精美,丝带系法是一种少见的、需要特定步骤才能解开的结。贺峻霖则在他喝下第一口姜茶时,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观察实验反应。
而刘耀文不在,他还在“善后”。
张真源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眉眼弯弯,任由他们用各自的方式确认他的“完好无损”和“依然属于这里”。
他心里却异常清醒,像在观众席上观看一场与自己有关的戏剧。
第一步,让陈学长这个不稳定的、试图用照片勒索的“麻烦”消失。他“无意”中向最擅长情报的贺峻霖透露过自己储物柜的锁不太好用,又在“闲聊”时对脾气最爆的刘耀文提起过,最近总觉得有人在更衣室附近窥视。剩下的,他们自然会“发现”,并“处理”得像一场纯粹的、为保护他而起的暴力事件。
第二步,在现场留下一个不明显的、但事后能被“发现”的破绽。那个血泊边的鞋印,或许刘耀文不会注意,但心思缜密的马嘉祺,或者有洁癖的丁程鑫,事后检查现场时一定会看到。他们会困惑,会调查,会开始在心里埋下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但现在还太早,种子需要时间发芽。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毒理学原理》里撕下的那一页。那是另一种“麻烦”的解决方案,更安静,更彻底,更符合他未来某个时刻可能需要扮演的、被“逼到绝路”的角色。
“真源?发什么呆呢?”宋亚轩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促狭,“该不会还在想那个垃圾吧?放心,耀文有分寸,马哥也打点好了。以后没人敢烦你了。”
“嗯。”张真源回过神来,仰脸冲他笑了笑,眼睛里盛满了信赖和一点点如释重负,“谢谢你们。有你们在,真好。”
他说得真诚无比。
因为他确实觉得“真好”。有这群效率极高、背景深厚、且对他有着强烈保护欲和占有欲的“共犯”在,很多事情,真的方便太多了。
他们簇拥着他走进温暖的室内。水晶吊灯的光华流转,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落在他纯白的衬衫和纯净的笑脸上。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越来越深的夜色。
没人看到,在玄关的镜子里,张真源微微低头放书时,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被保护的庆幸,也不是伪装的疲惫。
那是一个棋手,落下第一步精妙绝伦的棋子后,看向整个逐渐清晰的棋盘时,露出的、冷静而满意的微笑。
游戏开始了。
而猎人们围坐在他们精心保护的珍宝身边,尚且不知道,他们眼中最需要被小心珍藏的“奖品”,正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他们自己一步步走进,他早已铺设好的、纯白的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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