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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子树下

神创神

蓝泯昔没有拔剑。

她侧身躲过第一爪,抬臂格挡第二爪,她咬紧牙关,赤手空拳与阿婵缠斗在一起。

她的衣衫被撕破了好几处,鲜血从伤口渗出,她却越打越近,越打越近。

忽然,她怒吼一声,张开双臂抱住那具冰冷的身躯,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她朝那座摇摇欲坠的婴儿塔撞去。

“轰隆——”

倾斜的塔身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碎石如雨,尘土如幕,将蓝泯昔、阿婵,与塔中堆积了数十年的枯骨,一起掩埋。

在这一瞬。

正与余长雎、许忘邪缠斗的傀儡身体一滞,怨气退潮一般不可逆转地消散。

她们身躯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冰在阳光下消融,雾在晨风中散去。

远处,老头发出一声绝望不甘的嚎叫。

那十余名僵立在烟尘中女鬼,齐刷刷地转向他,空洞的眼眶中没有任何情绪。

老头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那些半透明的身影,朝他猛扑而去。

“不不要过来!我是你们的——我是——”

数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手臂、大腿、脖颈、肚皮……每一寸皮肤上。

“嗤啦——”

一声凄厉的惨嚎后,便是血肉骨骼被硬生生撕裂的闷响。

血雾弥漫。

那些身影在血雾中轻轻晃动,她们的面容模糊了,轮廓淡去了,最后连同那弥漫的血雾和烟尘一起,消散在空中。

废墟之上,砖石松动。

一只惨白的小手从碎石中伸了出来,阿婵站起身,砖石从她肩头滚落。

她的身体几乎透明,身下是泪眼婆娑的蓝泯昔。

阿婵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原本的声音像儿时的哭喊一样被堵住了,能发出的,只有这种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可她还是想说。

蓝泯昔看见她的嘴唇一下又一下的努力动着,看见她忽然窘迫地笑了一下。

蓝泯昔也笑了。

阿婵再次张口,发出了一个稚嫩的声音,“长大吧。”

蓝泯昔猛地伸手去抓她,指尖穿过了消散的身影,什么都没有抓住。

烟尘渐渐落定。

废墟的中心,有一点绿意破开了坚硬的土层。那是一株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嫩芽舒展成叶片,叶片间抽出枝条,枝条交织缠绕,形成挺拔的树干。

在几个呼吸之间,一株小树便亭亭而立,枝干遒劲,树冠如盖。

无数硕大的、饱满的红花,在金色的阳光下,骤然绽放,一簇接一簇。

满树繁花,红云蔽日。

蓝泯昔呆呆地望着那棵在废墟与枯骨之上傲然绽放的巨树。

千子树,这是她们的千子树。

——

劫后余生的五人,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千子树下。

蓝泯昔咬着牙,撕开肩头的破烂衣袖,一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外翻,她额角冷汗涔涔,从怀中摸出药瓶。

余长雎脸色惨白,咬着布条准备给自己上药,赤华躺在身旁。

许忘邪盘膝坐着,闭目调息。

简铭额角肿得像个馒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废墟外围涌来。

几人望去,见废墟的边缘,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村民。他们手中握着锄头、镰刀、木棍,还有菜刀,盯着树下的五人。

“我们的婆娘没了,被他们弄没了!”

“他们是妖人,毁了我们的塔,杀了我们的仙师和婆娘!”

“不能放过他们,让他们偿命!”

“打死他们祭塔!”

在几个领头的煽动下,村民们挥舞着简陋的武器,朝着树下的五人冲来。

余长雎与蓝泯昔强提一口气,站起身来。

许忘邪也挣扎着想站起来,剧痛让他一个趔趄,又重重坐了回去,只能用右手死死握住长剑。

村民上来便打,受重伤的三人根本无力阻挡,承受着乱棍,将两个孩子护在身下。

棍棒重重砸在余长雎的后背、许忘邪的脊梁,鲜血从他们破裂的伤口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简铭被挤得喘不过气,她拼命挣扎着想从他们身下爬出来,却被不知从哪儿伸来的手按住肩膀、脑袋。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脸上。

她抬起头,正对上蓝泯昔惨白的脸。蓝泯昔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溢出,落在了简铭的脸上。

“昔儿姐!小鱼哥,猫儿哥……”

他们几乎都昏死过去了。

简铭的怒火从胸腔中炸开,冲出喉咙:“我日你仙人,我操你八辈祖宗,畜生!”

她边吼边爬起来,疯狂推开村民,“想死吗?都想是死吗?”

她站在中央,犹如一把磨利的短刃,带着不属于她年龄的戾气与恨意,竟让对上她目光的村民后退了一步。

一股沉重的的气压,从她瘦小的身体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动弹不得。

简铭抬起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手,从左边指到右边,从最前面指到最后面,一个不落。

“你们,”她的声音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骨头里,“都在千子树下等着投胎吧。”

——

蓝泯昔睫羽微颤,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帘,眼前是一片晃晃荡荡的天光。

她的身体轻微地摇晃着,身下是软软的棉被。浓重的牲口气味混杂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直冲鼻腔。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上传来的剧痛,引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偏头看去,自己正躺在一辆板车上,身旁躺着余长雎、许忘邪与赤华三人,个个面色不佳,但都已换上了洁净的衣物。

“这……是何处?”蓝泯昔探出手,逐一摇醒身旁三人。

刺目的日头下,一个瘦小的背影正稳稳当当地骑在牛背上。一手松松地挽着缰绳,一手随意搭在膝头,身子随着老牛的步伐轻轻晃荡。

牛车轱辘碾过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简铭回过头来,吐出口中的狗尾巴草,露出一口白牙:“哟,都醒了?睡得可香?”

“简铭?”余长雎撑起身子,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紧皱,“这……是怎么回事?”

简铭将身子一拧,倒骑在牛背上。

“这嘛,我可要好生与你们说道说道。”她得意道,“你们昏过去之后,我简铭,便站了出来,站在那一群蠢货面前!”

赤华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你把他们打跑了?”

“打?那多粗鲁,”简铭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靠的是这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情?理?”蓝泯昔难以置信。

“对呀,”简铭挺着胸脯,“我对他们说:尔等那位‘仙师’,实乃邪道妖人。他以邪术驭鬼,诓骗尔等娶那女鬼为妻,不过是为了骗取钱财罢了。如今我等将他诛除,那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她顿了顿:“我又说:瞧见没有?此乃千子树,最是灵验不过。求子者,诚心祷之,必有感应。你们且等着,不日便将迎来新生。

“我这一番话,那是振聋发聩,直击肺腑!他们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呢?”赤华追问。

“然后?他们终于幡然悔悟,认识到了自己的糊涂,再也没脸面见咱们这些为民除害的英雄了。为了赎罪,他们主动献出牛车,又凑齐干粮补给,毕恭毕敬地请咱们上车离去。”

“真的?”赤华听得眼睛发亮,“你……你这么厉害?”

简铭仰天长笑,“我可是天纵英才,智慧无双!”

入夜。

牛车终于晃进了一座小城。城墙低矮,砖石斑驳,行人商贩稀稀拉拉。

五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客栈,开了三间房,又吩咐伙计送些简单的饭菜和热茶到房里。

不多时,热腾腾的米饭、几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摆上了桌。早已饥肠辘辘的几人,都顾不上许多,埋头吃了起来。

余长雎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状似无意地瞧着简铭。

少年正狼吞虎咽,吃相豪放,嘴角沾着米粒,端着粗陶碗的手指关节纤细,皮肤细腻,确实不像练武之人。

许忘邪坐在一旁,忽然提起茶壶,拿起简铭面前的茶碗倒茶。茶水尚烫,白气袅袅。

简铭怔怔地看着许忘邪,一脸受宠若惊:“怎么对我这般好?莫不是被我深深感动了?”

“不喝便倒了。”许忘邪作势要将茶碗收回。

“喝喝喝!”简铭慌忙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将要触及碗沿的刹那,茶碗落下,茶水泼洒出来,尽数浇在了简铭的裤子上。

“啊,好烫!”简铭猛地跳起来,拍打着湿透的衣料,龇牙咧嘴。

余长雎连忙起身,抓过一旁的布巾递给她擦拭:“没烫坏吧?快去换下来,我下去给你买些药膏。”

“没事没事!”简铭脸上的表情又是疼又是惋惜,“就是可惜了这碗茶,猫儿哥头一回给我倒茶,就这么没了。”

蓝泯昔搁下碗筷,将她拉去了另一间房换衣裳。

两人走后,屋内安静下来。

余长雎转头看向许忘邪,许忘邪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