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宝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细的灰白色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头的草莓糖盒子上,把盒子上的图案照得模模糊糊的。她躺着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头不烫了,后背的汗已经干了,衣服黏在皮肤上,有点不舒服,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又试了一次紫电。
掌心空空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手背上的印记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睡着的算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她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算了从床脚站起来,慢悠悠走到枕头旁边,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耳朵。雷宝伸手搂住算了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颈窝里。“算了,宝还是用不了异能。”
算了被她勒得哼了一声,但没有挣开,只是把脑袋歪过来,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黑黑也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枕头边,用喙轻轻碰了碰雷宝的手背,像是在说“我在呢”。
雷宝又趴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臂上的淤青虽然消了一些,但碰到床沿还是会疼。雷宝抿着嘴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小心地踩到地上。
脚刚落地,房门就被推开了。孙尚香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雷宝坐在床沿上,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子歪到了一边。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蹲下,把雷宝的脚拎起来看了看:“地上凉,穿拖鞋。”
“宝忘了。”雷宝小声说。
“没事,现在穿上就好。”孙尚香把拖鞋套在她脚上,又顺手帮她把歪掉的领子正了正,“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
雷宝想了想:“不烧了。头不晕了,就是没力气。”
“没力气就慢慢来。”孙尚香把粥碗端过来递给她,“先吃饭。”
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软烂,里面加了切碎的红枣和山药,甜丝丝的。雷宝握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孙尚香没有催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报纸,看完一张报纸之后,往雷宝的方向看了几眼,又拿起了一张继续看了起来,像是在等雷宝吃完,又像是在陪着她就够了。
“阿香姐姐。”雷宝咽下一口粥,声音软软的。
“嗯?”
“宝今天想洗澡。昨天没洗,出汗了,黏黏的不舒服。”
孙尚香放下手里的衣服。“伤口不能碰水,只能擦。”
“那宝自己擦,不用阿香姐姐帮。”
孙尚香看着她。“你自己?”
“宝自己。宝现在没有异能了,但是擦澡宝可以自己做。姐姐教过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孙尚香看着她认真的表情,鼓励的说:“那我去打水,放到浴室里,你自己慢慢洗。洗好了叫我,我帮你换药。”
“好。”
浴室里热气蒸腾。雷宝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盆温水,旁边搭着干净的毛巾。她把睡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裹着纱布,手肘上也是,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打翻了的调色盘。腰侧有一块磕伤,已经变成暗紫色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淤青,不疼了,就是颜色还没退。
她拧了毛巾,慢慢地擦手臂、擦肩膀、擦腿,绕过伤口的位置,把纱布边缘的皮肤擦干净。动作很慢,但没有把水洒出来。擦到后背的时候够不太着,就侧着身子把手伸过去,毛巾在背上蹭了两下,总算蹭到了。
洗完之后她穿上干净的睡衣,把旧衣服抱在怀里,推门走出去。孙尚香正坐在走廊上翻一本旧书,看到她出来了,放下书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头发没擦干。”
“宝够不到后面。”
孙尚香用干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轻轻搓了搓。“等会儿干了再扎起来,不要湿着头发到处跑。”
“宝知道了。”
换药的时候,华佗来了。他蹲在床边,拆开雷宝膝盖上的纱布看了看,又看了看手肘上的,满意地点了点头:“伤口长得不错,没有发炎,再过几天就能拆纱布了。”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罐新的药膏,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伤口边缘。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的时候雷宝缩了一下,华佗看见了,就把药放在纱布上面,把药盖在雷宝的伤口上,长痛不如短痛。
“今天比昨天好多了。”华佗把纱布重新缠好,“明天换药的时候再看看。对了,这几天还是要多休息,不要跑跳。异能的事情急不来,让身体自己慢慢恢复。”
“宝没有急。”雷宝说,“宝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很正常。”华佗把药箱合上,“以前你受伤了有紫电帮忙,睡一觉就好了。现在没有了,要自己慢慢愈合,你才会真的知道身体是怎么恢复的。”
雷宝想了想,点了点头:“宝知道了。”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融融的。雷宝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把光脚伸进阳光里,脚趾头慢慢张开又合拢。
算了趴在她旁边,脑袋搁在她膝盖上,黑黑蹲在门框顶上。她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昨天看过的那一页,又合上了。
张飞拎着一个布袋子从院子那头走过来,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看到雷宝坐在门槛上,放慢了脚步。
“小彩虹,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跟她平视。
“好多了。”雷宝说,“三哥,你拎的是什么?”
张飞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用草编的小蚂蚱,编得歪歪扭扭的,腿长短不一样,触须一根长一根短。“路边一个老爷爷编的,我觉得挺好玩的,就买了。”他把草蚂蚱递给雷宝。
雷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草编的蚂蚱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挺可爱的。“谢谢张飞哥哥。”她把草蚂蚱放在膝盖上,算了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张飞站起来挠了挠头:“不客气,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市集,那个老爷爷还编了好多别的东西。”
“好。”雷宝说。
张飞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还要不要骑脖子?我可以带你走一圈。”
雷宝想了想:“宝现在想坐着。下次吧。”
“好,下次。”张飞走了。
下午的时候,貂蝉和小乔过来了一趟。貂蝉带了一碟桂花糕,小乔带了一本画册,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花朵图案。她们在雷宝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待很久,但是桂花糕被吃掉了两块,画册被翻了三页,雷宝还指着一朵红色的花说“这个跟宝以前在江东花园里看到的一样”。貂蝉看了一眼,说那是朱槿,她小时候在自家院子里也种过。
黄昏时分,雷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算了趴在她脚边,黑黑蹲在她肩头。她抱着膝盖,看着天空从浅蓝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灰紫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混杂着晚饭的香味,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印记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的手指还能动,还能握紧,还能伸开。
不能放电了,不能治疗了,不能开防护罩了。但是还可以摸算了的头,还可以拿勺子吃饭,还可以抱着布偶睡觉,也许平凡和普通不是一件坏事。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把脸埋进膝盖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晚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回来了。张飞、马超、黄忠、赵云、关羽、曹操、修、孙尚香,还有貂蝉和小乔。长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
雷宝坐在孙尚香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热汤和一小碗米饭。她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发烧好了一些,胃口也回来了一点。
张飞坐在对面,跟前摆着一大盘红烧肉,他夹了两块放到雷宝碗里:“多吃肉,有力气。”
雷宝看了看碗里的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虽然嘴唇碰到油腻的东西还是有点反胃,但她还是把那两块肉慢慢吃完了,又把碗底的饭也扒干净了。
吃完晚饭,大家聚在客厅里聊天说话。张飞在跟马超说什么,声音很大,讲得手舞足蹈的。貂蝉和小乔坐在另一头,小乔手里拿着一块漂亮的帕子,和貂蝉说着上面的花纹好看。
孙尚香侧身与修低声说着什么,隔着一盏茶的工夫,关羽正靠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似乎在听,又似乎在出神。
雷宝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算了趴在她脚边,黑黑蹲在她肩上。她看着大家,看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算了的耳朵。
“算了,宝现在没有异能了。但是大家都在,宝就觉得很开心。”
算了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尾巴摇了摇。
月亮爬上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雷宝坐在小板凳上,靠着门槛,觉得有点困了,眼皮一沉一沉的,但她舍不得睡,还想再听大家说说话。
那碗粥、那块桂花糕、那条擦过脸的温毛巾,还有赵云那句话、孙尚香那个拥抱、张飞那个草蚂蚱,所有的点点滴滴落在她身上,就像春天的小雨,一点一点渗进土里。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草蚂蚱,握在手心里,侧过头,把脸贴在门槛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轻轻把她抱起来,动作很轻。她在半睡半醒间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凉凉的、淡淡的、像是檀木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脸往那个方向靠了靠,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没关系。”那个人说,“睡吧。大家都在。”
雷宝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了。那道温和的声音没说错,大家都在,一个都没有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