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黄巾高校的路不算远,骑马大约半个时辰。孙策带着雷宝共骑一匹,雷宝坐在他身前,算了被孙策单手捞起来放在马鞍前面——金毛比雷宝想象的重得多,孙策捞它的时候手臂明显沉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声色。
雷宝的胳膊环着算了的肚子,算了趴在她腿上,下巴搁在马鞍前缘,耳朵被风吹得向后翻,舌头伸在外面,看起来像一只被吹乱了的毛绒玩具。黑黑一开始试图蹲在雷宝肩膀上,但马一跑起来它就站不稳,扑棱了两下翅膀,最后选择了蹲在算了的背上,四个爪子紧紧抠住算了的毛,稳稳当当。
周瑜骑在旁边,折扇插在行囊侧边。孙尚香骑在另一匹马上,修骑着她的备用马跟在旁边,是出发前临时在校门口牵的。几个人没有多说什么,沿着通往黄巾高校的土路一路骑行。
雷宝坐在马背上,算了趴在她腿上一动不动,她低头看它,它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打瞌睡了。风吹过来,算了耳朵上的毛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雷宝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孙尚香帮她缝的,收口处系着一根细绳,里面装着她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帮食堂阿姨择菜攒的、帮太史慈抄谱子攒的、帮小乔整理宿舍换来的。她本来打算留着买新画本和颜料,后来觉得用不着了。
“大哥,黄巾高校的学生会不会不喜欢宝?宝不是他们学校的人,他们以前跟东汉书院和江东高校打过架。”孙策低头看了她一眼:“他们现在有饭吃了,谁会不喜欢送饭的人。”周瑜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你还带了糖。”雷宝低头看了看自己两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又摸了摸腰间的小布袋,放心了。
远远地,黄巾高校的轮廓从一片老旧的民居中浮现出来。校门是铁的,漆面斑驳,门柱上贴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通知。操场是煤渣铺的,跑道边缘长着杂草。教学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片,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和东汉书院的银杏大道、江东高校的青砖黛瓦比起来,这里更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但操场上有人。黄妈妈正带着几个学生搬桌椅——那些桌椅的腿有的是断过又钉上的,桌面坑坑洼洼,但被擦得很干净。几个穿着单薄校服的学生在打扫落叶,看到有人骑马过来,停下手中的扫帚,好奇地望向校门口。从窗户里也探出几颗脑袋,有学生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有一个更小的孩子直接从楼梯跑下来,站在操场边上,攥着衣角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雷宝被孙策抱下马,算了从她腿上被拎下来。雷宝落地之后伸手去抱算了,两只手搂着它肚子的两边往上提了提——算了纹丝不动。孙策伸手把算了从马背上拎下来放在地上。
算了四脚落地之后抖了抖毛,仰头看了看雷宝,表情像在说:宝,你抱不动我的。雷宝拍拍算了的脑袋:“算了你太重了,以后宝不抱你了,改牵。”算了摇了摇尾巴,乖乖跟在她脚边。黑黑从算了背上飞起来,落在雷宝肩头,稳稳蹲着。
雷宝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草莓糖掏出来,朝那些学生跑过去。“这是宝自己攒的草莓糖——每个人都有!你一颗,你一颗,你也是——这个草莓味的是新口味,宝还没舍得吃,给你。”她跑到操场边上,先给了那个攥着衣角的小男孩一颗。他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接过糖,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
旁边的学生陆续围过来。有人放下扫帚,有人把擦了一半的桌子搁下,有人从窗户里探头往下看。雷宝一个一个地发,发到后来糖不够了,最后几个小孩没有拿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雷宝摸了摸口袋,空的。她想了想,把最后半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抬头对那几个没拿到糖的小孩说:“宝下次带更多来——下次带两大包。你们要等宝。”那几个小孩互相看了看,没有说什么,但没有走开。
雷宝发完糖,拍了拍手,又跑回黄妈妈面前。她把腰间那个小布袋解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仰着脸看着黄妈妈:“黄妈妈阿姨,这个给你。”黄妈妈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没有接。“这是什么?”
“宝攒的零花钱。宝本来想留着买新画本和颜料的,但是后来用不着了。你拿去给小朋友们买鞋子吧——宝看到他们的鞋子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把布袋又往前递了递,“宝的姐姐说过,脚冷的话全身都冷,全身冷的话读书也读不进去。”
黄妈妈看着那个布袋,没有说话。布袋不重,轻飘飘的,掂在手里就知道里面装的不多,但那是零钱该有的重量。她伸手接过去,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了怀里。“妈替他们谢谢你。”
雷宝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不用谢。宝下次攒够了再带来。”
黄妈妈直起腰,把手里那张瘸了腿的课桌放稳,看到雷宝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们怎么来了,孙尚香已经翻身下马,朝黄妈妈点了点头。修跟在她旁边,也向黄妈妈打了招呼。
孙策把缰绳随手搭在校门柱上,对黄妈妈说:“东汉书院拨的第一批物资过几天就到,江东高校从下个月开始匹配同等份额——粮草、布料、课本,两边各出一半,每月按时拨付。”黄妈妈愣住了。她看看孙策,又看看周瑜。周瑜把折扇展开又合上:“书面协议已经在拟了,专项款项也批下来了。以后黄巾高校的物资供应,江东和东汉一起承担。”
黄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正在搬桌椅、扫落叶、擦窗户的所有学生拍了拍手。她的掌力很大,拍起来像放鞭炮,整个操场都能听到。“都过来!集合!”学生们围过来——有的手里还攥着雷宝刚给的草莓糖,有的还没来得及放下扫帚。那个攥着糖的男孩也走过来了,他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站到了队列里。
黄妈妈把孙策和周瑜的话转述了一遍,又拍了拍怀里那个小布袋:“这个小姑娘把她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都带来了,说要给你们买鞋。”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往下接。队伍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几个光着脚的孩子互相看了看,低下头,攥着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黄妈妈接着说:“以后谁再敢在外面惹事,谁再敢跟乱七八糟的势力勾勾搭搭,谁就别想在黄巾待下去。安分读书的,有饭吃、有书读、有衣服穿。不守规矩的,自己走人。”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学生开始小声嘀咕——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皱着眉:“这么多规矩,那岂不是一点自由都没有了。”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低声附和:“以前想干嘛就干嘛,现在这个不准那个不准,跟坐牢似的。”黄妈妈听见了。她还没开口,雷宝已经走了过去。她站在那个板寸头男生面前,仰着脸看着他:“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是野人,不是自由。
姐姐说过,真正的自由是在规矩里面自由自在。就像排队打饭——不排队的自由是插队,排队的自由是每个人都能吃到热饭。你想不想吃热饭?”她把最后一颗草莓糖放在他手心里。板寸头男生低头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这个只到他腰的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孙策和周瑜没有参与这场小插曲。他们趁着黄妈妈整队的机会,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墙面有裂缝,窗框锈了好几扇,课桌椅的破损率比他们预估的更高。冬天快到了,北风灌进来,坐在窗边的学生一堂课下来手都是僵的。周瑜用折扇轻轻敲了敲一扇关不严的窗框:“修缮的事我一并写进方案里。”孙策点了点头。
孙尚香和修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犹豫了一下,朝雷宝走过去说“你的糖很好吃”,声音很小。雷宝又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是之前漏在夹层里的——递给她:“最后一颗了,真的没有了。”马尾女生接过糖,低头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孙尚香看着这一幕,修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她比你还会交朋友。”孙尚香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说我不会交朋友?”修没有回答,但他看了她一眼。孙尚香收回目光,伸手把雷宝肩上被风吹乱的碎发理了理。
夕阳开始西斜,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黄妈妈站在校门口送他们,她把雷宝抱起来掂了掂:“你这小孩怎么这么轻——是不是在东汉没好好吃饭。”雷宝说宝有好好吃饭,是骨头轻,姐姐说宝随爸爸,吃不胖。算了蹲在孙策脚边摇了摇尾巴,仰头看了看被黄妈妈抱着的雷宝,表情像在说:宝你抱不动我,但是有人抱得动你。黑黑从雷宝肩头飞起,落在了算的背上。
马背上的雷宝转过身朝校门口挥手,手里已经空了。黄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她的声音隔着老远还能听见:“下次来提前说!妈给你们蒸馒头!”
雷宝坐在孙策的马背上,算了趴在马鞍前缘,下巴搁在她腿上。黑黑蹲在算的背上,稳稳当当。她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东汉书院轮廓,忽然开口:“大哥,你觉不觉得黄巾高校的操场虽然破,但是很干净?”孙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缰绳上松了松。孙尚香和修并排骑行,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正好够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周瑜跟在他们后面,想了想回去之后物资清单上还要加一样——食堂的铁锅。
远处,黄巾高校围墙外的一片灌木丛里,两个人影猫着腰悄悄退了出去。他们穿着普通的路人衣服,但腰间隐约露出半截暗红色的符文布条。其中一个人掏出通讯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回去禀报校长——东汉和江东联手了,黄巾也倒向了他们那边。”
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深处。黄巾高校围墙上的爬藤在风里轻轻动了动,操场上的落叶被风吹成一团,在校门口拐了个弯,又散开了。夕阳把黄巾高校的铁门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雷宝口袋里已经空了的糖纸被风吹起来,在暮色中翻了个身,越飘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