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迟,却不是意外。我原是知道的﹣﹣腐木之上,本不该期待什么绿意。年轮早已散尽,纹理里塞满了风沙与旧雪,连鸟雀都不肯驻足。我习惯了这样的沉寂,像习惯了雨后渗进骨缝的潮气,习惯了雷火在体内留下的焦痕,习惯了黑暗在根须之间日复一日的蔓延。
但你来了。没有叩门,没有寒暄,只在我最不设防的那个黄昏,将一片光轻轻搁在我的裂口处。那光很薄,薄得几乎透明,却暖得叫我惊惧﹣﹣腐木原是怕暖的,暖会惊醒沉睡的虫蚁,暖会让陈年的霉斑开出不该开的花。我下意识蜷缩起来,想把那道光抖落,可它已经沿着我的纹理渗进去了,一寸一寸地,像春雨润进旱了十年的土。
起初是疼痛。那些我以为早已死去的神经,在你的温度里竟重新抽出了细丝。它们在我的髓心里蜿蜒,每一下蠕动都是陌生的战栗。腐木不该有知觉,可你的光让每一道裂缝都张开了嘴,发出无声的呻吟。我这才知道,沉默得太久,连痛都成了奢侈的礼物。
然后才是生长。不是嫩芽破土那种喧嚣的生长,而是一种安静的、几乎羞怯的萌动。我的木质纤维在某个清晨忽然柔软了,像老人干涸的关节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我没有开出花来﹣﹣腐木是开不出花的﹣﹣但我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那青苔贴着我的肌肤,绒毛上擎着露水,风过时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你不问我为何腐朽至此,也不许诺永恒的春天。你只是照着,日复一日地照着,在我最深的孔洞里投下你的影子。有时你会被云遮去片刻,我便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失魂落魄﹣﹣原来腐木也会落魂的,只是从前不知自己有魂可落。
如今我依然是一截腐木。朽败的部分还在,虫蛀的孔洞还在,雷火烧过的焦黑也还在。但我在每一道伤口里都藏了一小片你的光,像盲人在眼底藏一颗星。此后无论你照向何方,我都记得春天来过﹣﹣不是为了拯救,只是为了见证:一截腐木,也配拥有一整个完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