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诗从白居易的《琵琶行》里浮出来,像所有隔了千年的句子一样,带着某种令人心惊的精确。白乐天写的是琵琶女,但千载之下,每个读到这两句的人大约都会轻轻一震﹣﹣不是为那琵琶女,是为自己心里某个锁着的抽屉被撞开了。
夜是催梦的。白日里我们忙着应付生活,像杂耍艺人同时抛着七八个彩球,哪一个都不敢落地。理智是悬在头顶的剑,情绪被压成薄片,收进胸腔最深处。可一入夜,这些薄片就吸饱了潮湿的月光,重新膨胀起来,带着记忆的重量,把睡眠压出裂痕。于是少年事就来了。
所谓少年事,未必真是少年。可能只是某个你还敢把全部真心摆在桌上的年纪,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做错了选错了如今再也无法重来的瞬间。夜深人静时它们浮上来,像深水里突然上涌的气泡,你来不及躲,已经被击中了。然后在梦里重新经历﹣﹣那场争吵本可以换个说法,那次告别本可以多看一眼,那条路本可以不转弯。梦里的你拼命想纠正什么,但手脚像浸了水泥,喉咙像塞了棉花。醒来时,发现自己真的在哭。
脂粉是成年世界的铠甲。我们每天认认真真往脸上涂抹,把憔悴盖住,把情绪封存,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可以见人"的样子。可泪水不管这些。它溶解了粉底,冲花了眼线,让那些被掩盖的疲惫和疮疤赤裸裸地暴露在枕头上。第二天清晨对镜时,看见镜中人脸上红一道黑一道的痕迹,像哭过的地图,标记着昨夜抵达的伤心地。
那个"红阑干"实在写得好。阑干本是纵横交错的样子,泪痕在敷了粉的脸上蜿蜒,红色的胭脂混着清澈的泪,画出破败的栅栏。这栅栏把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隔开,你在这头,少年事在那头,栏干上沾着不肯干透的泪。
我常想,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呢。既然已经过去了,既然已经选择了,既然白纸黑字地翻到了这一页,为什么非要夜半回魂,再折磨自己一回。后来渐渐明白,那些反复来袭的少年事,大约是我们内心尚未完成的工作。它们是心灵深处无法安葬的碎片,因为当初面对时没有好好看它一眼,没有认认真真地痛过、告别过,所以它不肯走。夜是它唯一能现身的时刻,借梦的掩护,它来讨一个真正的注视。
于是哭就成了某种仪式。不是为了哀悼失去的,而是为了承认它们确实存在过,承认它们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那被泪水冲花的妆,其实是一种坦诚:你看,我不是无坚不摧的,我至今还会为十几年前的一句错话在梦里惊醒。这坦诚虽然只在深夜里独自面对枕镜,却让第二天清晨的你轻了一些﹣﹣昨夜那个哭着的你,代替现在的你,终于把久悬未落的泪流完了。
所以我不再害怕这样的梦了。当它在某个深夜不请自来,我由着它展开,由着那个年少的自己在梦里重新犯错、重新遗憾、重新告别。醒来时若脸上有泪痕,我便在黑暗里静静躺一会儿,让月光照一照那些湿漉漉的印记。它们像是少年事留下的签名,证明那段岁月真的来过,证明我真实地活过那样炽热的、笨拙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然后翻个身,沉沉睡去。明天还有明天的妆要画,但今夜,就泪痕在脸上纵横成红色的阑干吧﹣﹣那是少年事与我之间,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