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叹息。这是看清之后的安静。
花要落,就让它落。水要流,就让它流。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花落的时候,风不是没吹过,手不是没接过。可是接住了这一朵,那一朵还是会落。花开一季,水向东流,这是它们自己的事,和任何人无关。你看,或者不看。你疼,或者不疼。花还是落,水还是流。
李清照写这句的时候,是一个人。
她写过"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那是思念,还有一个人可以想。她写过"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那是孤独,还有情绪可以言说。但"花自飘零水自流",什么都不想了。也什么都不说了。花在飘,水在流,她在看。看着看着,自己也变成了花,变成了水。不是悲伤,是化进去了。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
头。
前面是看花看水,后面是看自己。花和水不需要她,可她还需要那个人。花自飘零,是她控制不了的。水自流,也是她控制不了的。相思,也是。闲愁,也是。她用了"自"这个字,是承认了﹣﹣有些事,由它去吧。不是不管了,是管不了了。
这就是深度所在。不是释怀,是释怀不了。不是放下,是放不下也要放。花还在飘,水还在流,眉头刚松开,心里又堵上了。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她不是输给了那个人,是输给了这个"自"字。花有自己的时间,水有自己的方向,思念有自己的节奏。她不想要,但没办法。
"此情无计可消除",这是真相。人可以假装忘记,可以转移注意,可以在白天笑得很大声。但夜里,那个人还是会来。不是他要来的,是你自己放他进来的。门没锁,窗没关,他像风一样,进来了,坐一会儿,走了。你关上门,锁好窗,他下次还来。没办法。这就是"无计"。
所以这句词,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看的。是一面镜子,照出那个还在等、还在疼、还在试图消除些什么的自己。镜子不说话,只是照。照得久了,她就知道﹣﹣等也没有用,疼也没有用,消除也没有用。花还是会落,水还是会流,那个人还是不在。
她于是不挣扎了。不是认输,是明白了。明白了之后,花还是落,水还是流,她还是她,但看花的眼神变了。不是不看,是不盯着看了。不是不想,是不和想念打架了。飘就飘吧,流就流吧。她也站在那里,像花,像水,像所有留不住的东西一样,安静地经过人间,
这不叫解脱,这叫一算了。不是放弃的算了,是算了之后的算了。算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变。花还是落,水还是流,人还是不在。但呼吸,好像顺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