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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风骨

小时候第一次读"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我以为"轻"是一种速度。船很快,快得像一支箭,把层层叠叠的山峦抛在身后。那时我向往这种快,考试要第一个交卷,跑步要冲在最前,仿佛人生就是一场竞速,谁先抵达谁便赢了。后来读到"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我对"轻"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轻不仅是快,还是一种姿态﹣﹣把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看得很轻。黄金白璧,王侯将相,在李白眼里不过是一杯酒就能换掉的筹码。少年时的我觉得这很酷,是种叛逆的潇洒。我也学着把很多东西看轻:老师的批评,父母的唠叨,课本上的红叉。我以为这就是李白式的自由,把束缚自己的东西都抛掉,人就能飞起来。

直到我真正读懂了他的后半生。

"轻"字在他那里,有时是"轻舟",有时是"轻王侯",但最重的那个"轻",藏在"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谦卑里,藏在"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喜中,藏在最后投江捉月那纵身一跃里。我忽然明白,李白这一生,不是把什么都看轻了,而是把一样东西看得太重一一重到可以轻掉其他一切。

那样东西,是"我"。

不是自私的我,而是一个不肯被世界模具压扁的我。长安城里,他可以让高力士脱靴,让贵妃研墨,不是因为他轻慢权贵,而是因为他太重于"我"的本真,重到容不下一点弯折。所以他走了,"且放白鹿青崖间",那不是轻飘飘的逃避,而是一个太重的人,无法在一个太轻的世界上站稳。

安史之乱中,他入了永王幕府,很多人说他糊涂,说他晚节不保。可我想,那是一个太重于自己信念的人,在乱世中又一次试图抓住什么。他从来不是算无遗策的谋士,他是一个诗人,诗人的心太重了,重到听见世间一点哭声就坐不住,重到看见山河破碎就必须拔剑﹣﹣哪怕那剑从未真正锋利过。流放夜郎,遇赦而归,他写下"轻舟已过万重山"。这一次我读到的不是快,而是一个老人,在历经生死之后,把苦难轻轻放在身后。不是遗忘,而是扛过了,所以能放下。最后那一年,他病重在当涂,据说醉酒泛舟,见水中月影,俯身去捞。很多人说这是浪漫的结局,可我想,那或许是一个太重的人,终于选择了一种轻的离开方式。他一生都在追逐那轮月亮一﹣长安的月,边塞的月,故乡的月一一月亮在他诗里那么重,重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最后他选择把自己交给水中那轮轻的、碎的、抓不住的月。如今我再读李白,"轻"字在我这里已经变了模样。它不是速度,不是叛逆,不是潇洒,而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举重若轻。是把"我"看得很重之后,对世界其他规则的一种温柔抵抗。少年时我想学他的快,青年时我想学他的狂,现在我想学他的重﹣﹣先把自己活成一块有分量的石头,然后才有资格说哪些东西是轻的。

李白没有轻过。他的爱那么重,重到"桃花潭水深千尺"都不足以丈量;他的孤独那么重,重到"举杯邀明月"时,月亮都成了他唯一的听众。他只是学会了在重中寻找一种平衡,像他的轻舟,不是因为没有重量才快,而是因为船上有一个人,把该扔的扔了,该留的留得死死的。

我今年再读"轻舟已过万重山",忽然流泪了。不是因为快,而是因为那个老人终于放下了。他放下了功名,放下了恩怨,放下了"我辈岂是蓬蒿人"的不甘,只剩下一条船,一轮月,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漂向大海。

原来最重的轻,是放下之后的那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