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漫过暮色

一整天的拍摄总算结束了。

夕阳沉在远处山头，给整片山林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橘色。片场乱糟糟的，工作人员搬着铁制灯架，收纳各式各样的道具，说话声、磕碰声混杂在一起。

苏晚蟹过来探班，陪着耗了整整一下午，此刻倚靠在老旧木椅上，捏了捏僵硬发酸的后颈。一下午一直站在旁边观望，长时间紧绷着身子，后背绷得紧紧的，整个人一点都不想动弹。

身边一众演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林帆早早凑在了一群男演员堆里。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隔着一堆设备朝我大声喊。

“晚上大伙约着吃火锅，一块儿去呗，忙活一天出去放松下。”

我轻轻摇了摇头。今天实在太累，不想挤在吵吵闹闹的饭桌上，应付一堆客套寒暄。

“你们去吧，我顺着外面那条河边小路随便走走。”

林帆早就清楚我的性子，不爱凑热闹，也不多劝，随口叮嘱一句。

“别往偏僻地段走，这边郊外天黑之后路上基本没人，注意安全。”说完便跟着一行人说说笑笑离开了。

没过多久，空旷的外景场地安静下来。地面散落着几颗用来拍戏的小零食道具，落日褪去燥热，一阵微凉的风从郊外旷野吹过来。我拿起椅子上的小包，慢悠悠朝着片场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我。

我下意识扭头往后看去。

江亦凯刚刚换下厚重的古装戏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脸上的妆卸干净了，拍戏时自带的凌厉气场全部消散，整个人看着温和不少。夕阳斜斜落在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手里拎着一个普通帆布包，看样子也是刚刚收工。

方才林帆喊聚餐的时候，特意叫过他。我停下脚步：“你不去吃饭？”

他快步走到我身旁，自然而然跟我并排往前走，语气十分随意：“饭局太闹，没什么意思。听别人说河边这条路傍晚风景不错，打算走路回住处。”

我心里隐约明白，他就是看见我拒绝了聚餐，才找借口推脱。我没有点破，顺着说道：“刚好，我也打算往那边散散步。”

走出影视基地，就是一条沿着小河修建的马路，道路两旁栽满粗壮的梧桐树。枝叶长得密密麻麻，风吹过树冠，树叶哗啦作响。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天边铺着一大片粉橙相间的晚霞。河面波光晃动，河水带着潮湿的水汽，随着晚风飘过来。

一路上起初都没怎么说话。

平时在剧组，我们大多时间都在对台词拍戏，私下本来就很少闲聊。现在单独走在这条行人不多的街道，气氛莫名有些微妙。我双手揣进外套口袋，漫无目的地盯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不多的街道，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我双手揣进外套口袋，漫无目的地盯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下午我拍落水戏的时候，你一直在河边吹风，有没有冻着？”

江亦凯率先打破沉寂。

下午拍摄雨夜戏份，虽说已经入夏，河水依旧刺骨。为了调整拍摄角度，他来来回回下水拍了四五遍。我过来探班，一直守在岸边，被河面阴冷的水汽裹挟着。拍完之后我只顾裹上厚外套，帮他整理杂物，这件事我转眼就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他一直记着我在岸边吹风受凉这件事。

下午拍雨夜戏份，虽说已经入夏，河水依旧刺骨。为了调整拍摄角度，来来回回拍了四五遍，我整个人泡在冷水里。拍完只顾裹上厚外套补妆，这件事我转眼就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我侧过头看向他：“还好，裹着外套缓了一会儿，早就没事了。”

“这条河的水温一直很低，傍晚湿气重，很容易着凉。”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语气平平常常，“前两天傍晚我路过这边，伸手试了下水温，就知道这场戏不好熬。”

太阳彻底隐进山后，街边的路灯逐个亮起。暖黄的灯光洒在柏油路上，拉长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贴在地面。

我们走得很慢，完全不急着赶回公寓。随口吐槽今天拍摄一堆糟心事，灯光老是偏移，台词情绪拿捏不到位，一段镜头反反复复重拍很久。顺带抱怨导演太过较真，好几段台词，我琢磨了一下午，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状态。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开口，跟我讲角色藏在心底细微的情绪。他研究剧本向来细致，很多我钻牛角尖想不通的地方，寥寥几句话，就让我豁然开朗。之后我们聊起剧组里形形色色的人，吐槽脾气有点急躁的场务，还有一个总偷偷吃掉道具糕点的实习生，全都是这些不值一提的细碎琐事。

脱离了片场紧绷的工作环境，他收起了对外时刻保持的客气疏离。在工作人员面前，他一直稳重克制，说话做事分寸感极强，很少随意闲谈。此刻整个人十分放松，偶尔低声笑一笑。晚风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褪去了荧幕上的距离感，就像一个普通男生。

聊着聊着就离开了工作话题。

说起休息时的日常，我说空闲的时候基本窝在房间睡觉，偶尔挑几部电影打发时间。他闲暇时间大多用来健身，没事的时候翻翻书。我们聊起各自喜欢的影片，交换想法，很多观点刚好都能对上。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饭后散步的本地人。晚风慢慢吹散一整天积攒的疲惫，我们不用刻意绞尽脑汁找话题，想到什么就随口聊几句。就算中途安静一段时间，也不会觉得尴尬。

我悄悄瞥了他一眼，柔和的路灯映在他脸上。暮色笼罩之下，心里安安稳稳的，没有一丝局促。

“林帆实在太闹腾了。”我想起急匆匆赶去聚餐的林帆，随口说了一句。

提起林帆，江亦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一刻都闲不住，一有空就来找我拌嘴，从开机到现在，天天拿我开玩笑。”

“你们俩关系是真不错。”我轻笑了一声。整部剧拍摄期间，只要两人空闲就互相打趣打闹，这件事整个剧组的人全都知道。

“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吵吵闹闹早就习惯了。”他简单解释。

往前走一小段路，街边开着一家很小的便利店，橱窗透着暖融融的灯光，玻璃蒙着一层薄薄雾气。

“进去买点喝的？”他停下脚步。

我跟着推门进去，店内的冷气隔绝了外面微凉的晚风。他走到冷藏柜前略微停顿，拿了一瓶热牛奶递给我。

“别喝冰饮，你下午沾了凉水，晚上喝凉的很容易胃疼。”

温热的玻璃瓶贴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却考虑得十分周全。我攥紧瓶子，低声道谢：“谢啦。”

他拿了一瓶矿泉水，付完钱之后，我们走出小店。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天边只剩一丝快要消散的霞光。

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河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几声蝉鸣。我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

“平时收工之后，你一直待在住处吗？”他望着漆黑的河面开口。

“对啊，住的地方位置偏僻，周边什么都没有，没地方闲逛。”

“顺着这条河一直走，风景都很不错。以后要是闷得慌，傍晚可以过来走走。”

夜色越来越浓，晚风轻轻拂过脸颊。我们交谈变少，慢悠悠往前走，耳边只有树叶沙沙晃动，还有河水流动的微弱声响。一整天拍戏积攒的烦闷，全都被晚风冲淡。

我看向身旁的江亦凯。他目视前方，神情松弛，褪去了艺人身上的光环。心底缓缓泛起一阵暖意。没有暧昧过火的情话，也没有刻意凑近拉扯，只是并肩散步，随便聊着一堆琐碎小事。不用应付繁杂的人际关系，不用时刻约束自己的言行，整个人格外踏实放松。

前方小路渐渐偏僻，沿街店铺全部关门，周围几乎见不到人影。我望了望漆黑的天色，停下脚步。

“该往回走了，再往前不安全。”

他应声调转方向，朝着公寓小区折返。返程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夜色厚重，晚风一阵阵吹过来。我们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赶路。

快要到小区门口，高大的梧桐遮挡住大半路灯，路面光影忽明忽暗。

“出来散散步，整个人轻松不少。”我望着前方成片的居民楼，轻声说道。

“有空可以一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刻意。

我抬眼看向他，刚好对上他的视线。夜色朦胧，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仅仅看了我一瞬，便移开目光。

到了分开的位置。

“我上楼了。”

“路上小心点。”江亦凯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进小区。

我攥着空瓶子上楼，推开卧室窗户。晚风灌进屋子，我趴在窗边望向街道，远远看见他慢悠悠离开的背影。

回到房间，我坐在窗边发呆。傍晚散步的片段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心口软软的。一整天拍戏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脑子里反复都是河边散步的画面。

躺在床上翻了许久，心绪还是平静不下来。我心里清楚，明天到片场再次见到江亦凯，这份微妙的情绪依旧不会消失。

夜色沉沉，笼罩着整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