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踏上田埂的那一刻,触感和林间厚厚的落叶截然不同。泥土被秋日的暖阳晒得干爽,混杂着路边野草淡淡的青涩气息,风也变得开阔起来,不再被层层树影圈住,直直地扑在脸上,吹散了林间残留的几分闷意。
苏晚蟹跟在江亦凯身侧,脚步放得很慢。
田埂不算宽阔,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稍稍动一下,衣袖就会轻轻擦过。她下意识地往外侧挪了小半步,目光垂落在脚下蜿蜒向前的土路上,路面弯弯曲曲,顺着田地的轮廓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其实心里依旧静不下来。
方才在林子边缘答应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几乎是凭着本能应下的。明明理智在一遍遍提醒自己,相处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再这样独处下去,心思只会越发收不住,可身体却诚实地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同行。贪恋身边这份安稳的气息,贪恋这片远离喧嚣的天地里,不用顾及身份、不用刻意拘谨的片刻自在。
她不敢抬头看他。
余光里只能看到他的白球鞋,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很稳。
不像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踩歪了,或者步子太大,碰到他。
她又往外侧挪了挪。
脚下的土有点松,踩上去的时候,浮土簌簌往下掉,她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枯草,才稳住。
江亦凯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心。”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轻得像风,“这边路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连呼吸都忘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盖过了风声。
她赶紧站直,指尖还攥着枯草的茎,有点扎手。
“对、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注意。”
他没说什么,只是往她这边靠了半步,把田埂中间的路让了大半给她。
“你走里面。”他说,“外面滑。”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
想拒绝,说不用,又怕显得太刻意,好像在跟他划清界限。
可要是走里面,离他更近了,衣袖肯定会蹭到。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没动。
“没事,我、我自己注意就好。”
江亦凯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的速度齐平。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稻穗的甜香,也带着一点他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
她不敢想那是什么味道。
怕一想,就收不住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江亦凯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注意,还在往前走,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她猛地刹住脚,抬头看他。
他正侧着头,看向田埂旁边的稻田。
“你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稻田里的稻穗已经黄了一大半,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晃出一片金色的波浪。
阳光洒在稻穗上,亮得晃眼。
远处的村落冒着淡淡的炊烟,袅袅地升上天际,融在澄澈的晴空里,一派安然的乡野模样。
“这边的景致,和城市里完全是两个样子。”他率先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听着格外松弛,“没有高楼遮挡视线,连呼吸都觉得顺畅。”
“嗯。”苏晚蟹应了一声,目光还是落在稻穗上,不敢看他,“很舒服。”
“你常来这种地方吗?”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很少。”
她几乎都是待在城市里的,要么是学校,要么是出租屋,要么是商场,从来没踏足过这样的地方。
要不是跟着他出来,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
“我也是。”他说,“平时在城市里待久了,就会觉得闷。”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软乎乎的,不像镜头里那样冷。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又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知道他很累。
从他一出道开始,就活在聚光灯下,活在别人的目光里,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
她看着他在镜头前笑,看着他在采访里说“没事”,看着他在舞台上发光,可她也知道,他也会累,也会烦,也会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像现在这样,走在没人认识的田埂上,不用刻意维持什么,不用怕被拍,不用怕说错话。
她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明明是被千万人捧着的人,却连喘口气的地方都难找。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又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吓了一跳,像是被人戳破了藏了很久的秘密,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慌,“就是……觉得这里很好看。”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心脏。
她的脸更烫了。
又开始想,他是不是觉得她很蠢?
只会说好看、舒服这种没营养的话。
他会不会觉得和她聊天很无聊?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出来的。
早知道就不该跟他说那么多。
早知道……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脚下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江亦凯察觉到了,也跟着慢下来,和她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累了?”他问。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啊?不、不累。”她赶紧摇头,“我没事。”
“前面有棵树。”他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可以歇会儿。”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棵老槐树,枝桠长得很开,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凉。树下有块干净的石头,刚好能坐两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江亦凯先走到石头边,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才回头看她:“坐吧。”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可就是这样的自然,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离他坐得远了一点,几乎快坐到石头的边缘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自己也坐了下来,靠在树杆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云。
风从树缝里漏下来,带着树叶的味道,也带着他身上的味道。
她的手心有点出汗,攥着衣角,手指都有点发白。
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地面,看地上的光影晃来晃去。
“你好像……很怕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她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抬起头,慌乱地摇头:“没有!我没有怕你!”
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在安静的田埂边,显得格外突兀。
她赶紧压低声音:“我、我只是……有点紧张。”
他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紧张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也不知道……就是……”
她想说,因为你是江亦凯,是千万人喜欢的江亦凯,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粉丝,站在你身边,都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可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
说了,只会显得自己很矫情,很奇怪。
他没再追问,只是又转过头,看着远处的稻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其实,我也会紧张。”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树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有时候,面对很多人的时候,会很慌。”他说,“明明在镜头前练了很多遍,可真正站上去的时候,还是会怕。”
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怕。
她一直以为,他是天生的舞台王者,站在聚光灯下,就会发光,就会自信满满。
原来,他也会紧张,也会怕。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说“你不用怕”?
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很无力。
她只是一个粉丝,除了隔着屏幕喊加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鼻子有点酸。
又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怕被他看到。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
不能在他面前哭,会很奇怪的。
他会误会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他忽然问。
她猛地抬头,看着他:“没有!”
她的声音有点急:“没有不一样,你一直都很好。”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是吗?”
“可我觉得,我好像永远都达不到别人的期待。”他说,“不管我怎么做,总有人不满意。”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说,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可她知道,这些话没用。
他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怎么可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怎么可能不在意粉丝的期待?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是吗?”他问。
她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嗯。你真的很好,真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都快被他看得不自在了,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远处。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她的心跳又乱了。
他说谢谢。
对着她说谢谢。
她攥着衣角,手指都在抖。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掏空了一样。
风又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田埂上,有几只麻雀飞过,叽叽喳喳的,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她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和他这样安静地待过。
没有镜头,没有粉丝,没有记者,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田埂边的树下,晒着太阳,吹着风。
像一场偷来的时光。
她想把这一刻刻在脑子里,永远都不要忘记。
可她又怕,怕自己记不住。
怕一睁眼,这一切就都没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靠在树杆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很累。
她想,他大概是真的累了吧。
从出道到现在,从来没停下过。
连这样的片刻休息,都要躲到没人的乡野里。
她又有点心疼。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里,陪着他,不说话,不打扰。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歇够了吗?”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哦,够了。”
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两人又并肩往前走。
这次,她没有再往外侧挪,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他也没有再往她这边靠,就只是和她并肩走着,衣袖偶尔会碰到一起,她也没有再躲开。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稻穗的甜香,也带着一点他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可不像之前那样慌乱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变了。
她不敢深究,也不想深究。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
就当是偷来的时光,就当是一场梦。
等回到城市里,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还是那个隔着屏幕看着他的粉丝,他还是那个万众瞩目的江亦凯。
不会有交集,也不会有故事。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路,弯弯曲曲,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就像她和他之间的路,明明很近,却又很远。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也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她想陪着他,走得再远一点。
哪怕只是多走几步也好。
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音乐。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是《稻香》。
她没想到,他会听这首歌。
“你喜欢?”他问。
她点了点头:“嗯,很喜欢。”
她记得,他以前说过,这首歌能让他静下心来。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耳机线的另一头,伸到她面前。
“一起听?”他问。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着他递过来的耳机,她的手有点抖。
她知道,戴上这只耳机,就等于和他共享了一首歌的时间。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她又怕,怕自己会贪心,怕自己会沦陷。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把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耳机里的声音很清晰,周杰伦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和她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戴着一只耳机,微微闭着眼睛,跟着调子轻轻晃着头。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的心跳又乱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稻穗的甜香,也带着一点他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首歌,比以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好听。
她看着远处的稻田,看着天上的云,看着身边的他。
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要是能一直停在这里就好了。
不用回到城市里,不用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用隔着屏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就只是这样,和他一起,走在田埂上,听着同一首歌,吹着同一片风。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好。
她攥着衣角,心里的那点乱麻,好像被这风吹得更乱了。
可她不想理。
也不想想。
就当是一场梦吧,她对自己说。
一场不会醒的梦。
江亦凯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好听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她耳机里的歌。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好听。”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听这首歌。”他说,“觉得很安心。”
她的心里一软。
原来,他也会有压力大的时候,也会有需要被安慰的时候。
她看着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小声地应着:“嗯。”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耳机里的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只知道,身边的他,一直都在。
风一直吹着,带着稻穗的甜香,带着树叶的味道,带着他的气息,也带着她藏不住的心事。
她的心跳一直很快,可她不想管。
也不想停。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远处的稻田,眼神很软。
她忽然想,要是时间能一直停在这里就好了。
停在这一刻,停在田埂边的风里,停在同一首歌的时间里,停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多走几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