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皓从土坎下面站起来的时候,东面的天色刚刚泛白。
土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浮着,坎顶的干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晨光照出一层极细的光泽。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腿脚,走到马旁边。马还拴在旧石桩上,低着头,偶尔用蹄子刨一下地面的浮土。他把行囊重新背好,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旧道继续往南走。
晨光一点点漫上来,把南面的荒地照得渐渐清楚。脚下的旧道痕迹比昨天更淡了,路面上只剩下一些断续的深色旧土露在沙土里,间距越来越大,像是一条被风沙逐渐抹平的旧线。他放慢速度,让马按着自己的步幅往前走,只要方向大致朝南就行。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更硬实了一些。马蹄踏上去不再是沙地上的闷响,而是带着一点轻微的弹性。他低头看了看,混沙的土层下面露出一层深灰色的旧土,质地密实,表面磨得很平,像是被反复踩踏过很多年。他催马加快了一些速度,沿着这层旧土继续南行。旧土路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裂纹,裂纹的走向大多是横向的,宽窄不一,像是被日头反复晒过之后留下的旧痕。
旧土路面两侧的荒地上重新出现了一些旧物。先是一两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石,石头的棱角已经被风沙磨圆了,颜色偏青。他骑着马从碎石旁边经过,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再往后,碎石越来越多,间杂着一些碎砖和碎瓦片,颜色暗沉,散落在土面上,像是从某处坍塌的旧建筑里被风吹过来的。
他在这片碎物之间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土脊。土脊不高,大约只到他的膝盖,但长度不短,从东到西横亘在去路上。他在土脊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蹲下来看了看。土脊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旧苔壳,苔壳干枯了,颜色灰褐。他用铁条的尖端在苔壳上划了一下,苔壳碎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旧土,土色比表面的深。他站起来,牵着马从土脊的东端绕过去,回到土脊南侧的地面上。
南侧的地面比他刚才走过的路更低了一些,土色也更深,踩上去带着一丝松软。他骑着马走了一段,脚下的旧土渐渐变薄,底下的沙土重新露出来,颜色比之前更浅,接近灰白。他骑着马在沙土上走了一段,忽然感觉马蹄下的地面比之前更软,马蹄陷进去的深度比之前大了半寸左右。他放慢速度,让马踩稳每一步,马蹄带起的浮尘在日光里翻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地面。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远远看到前方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区域。那片区域不大,但和周围的浅色沙土形成了明显的反差,像是一块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的地面。他催马走近了看,发现那是一片旧基址的残存部分。地面上铺着大块的青石,石板表面已经被风沙磨得很平,缝隙里填着暗色的旧料。基址的面积不大,大约只有两三丈宽,边缘的石块有些已经碎了,散落在周围的沙土里。他在基址边缘下了马,蹲下来看了看石板的表面。石板很凉,上面覆着一层细沙,他用手抹掉浮沙,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石面,石面光滑,没有刻字也没有纹饰。他站起来,绕着基址走了一圈,没有找到更多的东西,便重新上马,继续往南。
过了这片旧基址之后,沙土地带渐渐到了尽头。脚下的沙土越来越薄,底下的旧土重新露出来,颜色从浅黄变成深灰,质地也更密实。他骑着马在旧土上走了一段,旧道两侧的景物开始有了新的变化。先是一些零星的碎砖和石块出现在路边,然后是半截埋在土里的矮墙,再往后是几段残存的墙基和柱础。这些东西的分布比他之前经过的区域更稀疏,残墙之间的距离也更远。
他在一段矮墙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矮墙只剩下墙根的部分,露出的砖块颜色暗沉,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旧苔壳。他用靴尖碰了碰墙根,砖块没有松动。他沿着矮墙往东走了几步,看到墙根南侧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条石,石面平整,上面落着一些干枯的草屑。他用铁条把条石周围的浮土拨开,露出一小块石面,石面光滑,没有纹路。他把土拨回原处,站起来,重新上马。
过了矮墙之后,旧道继续往南,路面上的旧土颜色更深了,接近黑褐,质地也更密实。他在旧土上走了一段,两侧的景物又变回了空旷的荒地,荒地上只零星长着几丛干枯的矮草,草茎在风里轻轻晃动。
又走了一段,他远远看到前方地平线上有一道浅色的横线。横线很低,几乎贴着地面。他催马走近了,横线渐渐清晰起来,是一道比周围地面稍高的土脊,土脊的颜色比两侧的沙土深一些,表面覆着一层暗色的旧苔壳。他骑着马从土脊的东端绕过去,翻到南侧,进入了一片比他脚下更低平的地面。
这片低地的土色是一种深沉的灰褐,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细尘,像是长期没有风吹过。他骑着马在这片低地上走了一段,脚下的细尘很薄,踩上去几乎不留痕迹,底下的土面很平。他在低地上走了一段,发现低地上的细尘里有一些极浅的凹陷,排列成行,从南到北延伸着。凹陷的深度很浅,宽度也只有一掌左右,槽底有一层极薄的暗色沉积。
他沿着这些凹陷的走向继续往南走。凹陷的线在低地上时断时续,但方向一直没变。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凹陷的线在前方汇聚成了一小片平坦的凹地,凹地的中央有一小片极暗色的土,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湿土都更暗,接近黑褐色,表面的水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很弱的光。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住那片暗色土。掌心的凉意很弱,但能感觉到一丝持续的水汽。他用手指拨开表层,底下的土是湿的,颜色比表层的更暗,接近黑褐,土里混着一些细碎的暗色颗粒。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把土拨回原处,朝四周看了一圈。
这片凹地的位置已经在旧墟以南很远了。他记得皮纸地图上标注的旧道走向,旧道从旧墟外围一路向南延伸,通往旧墟以南的某个旧居民点或者驿站。他需要继续往南走,沿着这条旧道的痕迹回到有水有人的地方。
他牵着马从凹地里走出来,翻身上马,沿着这片低地继续往南走。低地上的凹陷线越来越浅,最后彻底消失了,地面上恢复成一片均匀的灰褐色细尘。他骑着马在低地上又走了很长一段,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轮廓,像是一道横亘在地面上的暗色线条。轮廓的高度不高,但长度很长,从东到西延伸着,把南面的视线挡住了一小段。
他在低地上放慢马速,让马慢慢走,目光一直落在那片轮廓上。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是一道旧墙的残段,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残墙都矮,但长度更长,像是旧时某处建筑的外围墙基。墙体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墙根的部分露在地面上,砖色偏青灰,表面的旧苔壳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一些暗色斑块贴在砖面上。
他在墙体前下了马,走到墙根旁边看了看。墙根处的砖块排列整齐,砖缝之间的灰浆已经和砖面完全融为一体了,看不出分界。他用靴尖在墙根上蹭了一下,苔壳碎开,露出底下砖的颜色,比表面的深一些。他站起来,牵着马从墙体的东端绕过去,翻到南侧。墙体的南面是一片比他脚下更低的地面,地面的土色比北面更暗,接近青黑,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细尘,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骑着马从墙体的南侧绕过去,继续往南走。脚下的地面比之前更软了一些,马蹄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左右,留下的蹄印比之前的更清晰。他骑着马在软土地上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条浅沟,从东到西横亘在地面上。浅沟的宽度大约有一人多宽,深度只有半尺左右,沟底铺着一层暗色的沉积,比周围的土颜色更深。
他在浅沟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沟边看了看。沉积已经干透了,用手指一碰就碎成细末。他站起来,牵着马从浅沟的东端绕过去,回到南侧的地面上。过了浅沟之后,脚下的地面重新变得硬实了一些,马蹄踏上去的声音也从闷沉变得清脆。他骑着马走了一段,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更密集的暗色轮廓,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残墙都更集中,像是旧时的一片建筑群。
他催马往前走了一段,轮廓渐渐清晰了,是一片旧时的建筑基址,残墙、柱础、碎砖和条石散落在地面上,分布很密集。旧道从这片基址的中间穿过去,路面上的旧土颜色很深,接近黑褐,两侧的碎砖和旧基石堆得比人还高,像是从旁边的建筑上坍塌下来之后没有被清理过。
他骑着马从这些旧物之间穿过去,路面收窄了一些,两侧的墙基离路边很近,马蹄踏在旧土上的声音在残墙之间反弹回来,形成一种沉闷的回响。他放慢马速,让马慢慢走,自己看着两侧的旧物。旧道在这一带比之前更窄,两侧的墙基之间只剩下一线天光,阳光从上方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带。
他在旧道上走了一段,前方的建筑基址渐渐变得稀疏了,旧道两侧的旧物也少了。在旧道转弯处,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宽阔的地面,地面上的沙土和旧土混杂着铺开去,比身后的建筑基址区平坦不少。旧道从转弯处延伸出去,进入那片开阔的地面。他骑着马转上弯道,继续往南走。
弯道处的地面比他之前走过的路段更平坦,脚下的旧土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接近灰褐,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浮尘,马蹄踩上去的时候会带起一小片薄薄的尘烟,尘烟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色的光,贴着地面缓缓地散开。他骑着马在弯道上走了一段,两侧的荒地上重新出现了空旷的景象,只有一些零星的干草和碎石。他在弯道的尽头看到了一片更开阔的地面,地面上的旧道痕迹变得模糊了,路面上只有一些断续的深色旧土露在沙土里。他放慢马速,让马按着自己的步幅往前走,自己则低头看着路面的痕迹,辨认着旧道的走向。
又走了一段之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处模糊的轮廓,颜色比周围的荒地深,形状不规则,像是几棵矮树或者几段残墙的断续线条。他催马往前走了一段,那些轮廓渐渐清晰了,是几棵干枯的矮树丛,枝条干硬地交错着,和他在旧墟外围见过的那种矮树丛一模一样。他在矮树丛旁边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马从树丛之间穿过去。矮树丛的枝条干硬而密,他侧着身子在树丛里走了一段,靴子踩在干枯的落叶和细枝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穿过矮树丛之后,前方的地面变得平坦了一些,旧道重新露出来,路面上的旧土颜色比之前深,接近黑褐。他重新上马,沿着旧道继续往南走。又走了一段,旧道两侧的景物重新变成了空旷的荒地,荒地上的干草在晚风里晃动。他在旧道上又走了一段,直到天色接近傍晚,才在一片背风的土坎后面停下来。
辰皓把马拴在土坎边的旧石桩上,自己在土坎下坐下来,把行囊垫在背后,靠着土坎闭上了眼睛。土坎挡住了从北面吹来的晚风,墙根下的地面比外面干燥一些。他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走过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朝南看。南面的地平线上,那道灰白色的薄雾已经变成了暗灰色,雾后面的轮廓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深色的地平线铺在天边。
辰皓把行囊重新垫好,闭上眼歇着。他打算明天继续往南走,走出这片旧墟外围的建筑基址区,回到有水和食物的旧镇或者驿站。旧墟探索已经结束,水脉的走向清楚了,母本凝魂草的位置也清楚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线索带回南边。
夜色从东面升起来,把土坎和周围的荒地一点点吞没。辰皓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把怀里的皮纸地图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慢慢睡着了。
——待续——1
今日份的阅读感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