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皓在一处背风的残墙后面过了一夜。
夜里风从北面来,贴着残墙的断口吹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声。他靠在墙根下,把行囊垫在背后,半睡半醒地熬到天亮。天亮之前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细碎的响动,像是干枯的草茎在夜里被风吹断,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过一次,头顶的云层散了大半,露出几颗星,光亮很弱,照不亮地面。他重新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晨光亮起来的时候,辰皓从墙根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腿脚。马还拴在残墙旁边的旧石桩上,低头啃着墙根下的一小片干草,听见他起身,抬了抬头,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辰皓把行囊重新背好,把缰绳解开,牵着马走出残墙的背风面,回到旧道上。
旧道在晨光里比他昨天傍晚看到的更清楚。路面上的深色旧土大面积裸露着,两侧的碎砖和旧基石散落在沙土里,颜色比昨天更浅了一些,像是被夜里的露水打湿过之后还没有干透。他骑着马沿着旧道继续往南走,马蹄踏在硬实的旧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荒地里传得很远。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旧道两侧的旧物渐渐变少了。先是成片的碎瓦和断砖消失了,然后是半塌的柱础,再往后是矮墙的墙根。旧道两侧的地面重新变成了平坦的荒地,荒地上只有零星的干枯矮草和薄薄一层沙土。他骑着马走了一段,旧道的路面也开始变窄了,从原来的宽度缩成了一条窄线,两侧的沙土覆盖了上来,底下的深色旧土断断续续地露着。
他在旧道上又走了一段,前方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浅沟,从东到西横亘在旧道上。他在浅沟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沟边看了看。浅沟的宽度和深度都和他在旧墟外围见过的那几条差不多,沟底的暗色沉积已经干透了,用手指一碰就碎成细末。他站起来,牵着马从浅沟的东端绕过去,回到旧道上,继续往南走。
过了浅沟之后,旧道两侧的景物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先是一两棵干枯的矮树从荒地里露出来,树身很矮,枝条干硬,叶片细小卷曲,颜色灰绿,和他之前歇脚的那棵矮树丛很相似。他骑着马从这些矮树旁边经过,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南走。又走了一段,矮树的数量渐渐多了起来,从一两棵变成了三五棵一丛,散布在旧道两侧的荒地上,间距不等,像是旧时路边的行道树,年岁太久,多数已经枯死了,只剩下干硬的枝干立在原地。
他在一处矮树丛旁边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树丛下看了看。树丛周围的土质比别处湿一些,树根附近的沙土颜色偏暗,像是常年积着落叶和细尘。他用铁条的尖端在树根旁边拨了一下,土层下露出几条细根,颜色暗灰,已经干枯了,但根系的轮廓还完整,贴着地面向四周延伸出去。他站起来,重新上马,继续往南走。
旧道在矮树丛之间穿过去,路面上的沙土渐渐变薄了,底下的旧土重新大面积露出来,颜色比之前的深,接近深灰。他骑着马走了一段,两侧的矮树丛越来越多,间距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排,从旧道两侧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地平线上。他在马上朝前看,那排矮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浮着,枝干交错,颜色灰褐,像是一道低矮的树墙,把旧道夹在中间。
他骑着马从树墙中间穿过去,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树墙忽然断了。旧道从两排矮树之间走出来,进入了一片比他脚下更低平的荒地。荒地上没有矮树,只有薄薄一层沙土和零星几丛干枯的矮草。他骑着马在这片荒地上走了一段,脚下的地面比他之前经过的路段更软,马蹄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左右,留下的蹄印比之前更清晰。
又走了一段,荒地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旧物,先是几块碎陶片,颜色暗沉,边缘磨得很圆,散落在沙土里;再往前走,碎陶片越来越密,间杂着一些碎砖和石块,铺在沙土表面,像是从某处坍塌的旧物里吹过来的。他骑着马从这些碎物之间穿过去,走了大约半炷香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稍高的土台。土台的高度不高,大约只到他的膝盖,面积不大,大约能容下四五个人,台面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干硬的旧浆料。
辰皓在土台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土台的边缘看了看。石板的表面磨得很平,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他用手掌按了按石板的表面,触感光滑,比周围的荒地凉一些。他绕着土台走了一圈,在土台的南侧边缘看到了一处石砌的矮阶,台阶只有两级,每一级的宽度很窄,像是旧时供人上下的便阶。他牵着马从矮阶走上土台,站在台面上朝南看。
土台南面的荒地在晨光里铺展开来,地面的沙土颜色比北面更浅,接近灰白。荒地的尽头有一道浅浅的暗色轮廓,像是地面在那里沉下去了一层。他在土台上站了一会儿,把南面的轮廓位置记住了,然后从西侧的台阶走下来,继续沿着旧道往南走。
旧道过了土台之后,路面上的旧土重新露了出来,颜色比之前的更深,接近黑褐,质地也更密实,踩上去几乎没有下陷。他骑着马走了一段,发现路两侧的沙土在渐渐变薄,旧土裸露的面积越来越大,最后整条旧道都变成了一条深色的旧土带子,在灰白的荒地间延伸出去。他骑着马顺着这条深色带子继续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更宽的旧道痕迹,从东北方向斜插过来,和他脚下的旧道汇合。
他在汇合处勒住马,翻身下来,蹲下来看了看两条旧道的交汇。地面的旧土颜色很深,接近黑褐,质地密实,表面磨得很平。交汇处的旧土比两侧的路面更宽,呈不规则的方形,像是旧时的一个路口。他站起来,朝东北方向看了看,那条斜插过来的旧道比他脚下的这条更宽、更直,路面上的旧土颜色也更深,像是旧时的主路。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继续往南走,没有转向东北。
他重新上马,沿着旧道继续往南走。过了汇合处之后,旧道两侧的旧物重新出现了,先是几处矮墙的墙根,然后是半塌的柱础,再往后是成片的碎砖和旧基石,和他在旧墟外围见过的那些建筑基址很相似。旧道在这些旧物之间穿过去,路面收窄了一些。他放慢了马速,让马慢慢走,自己看着两侧的旧物。
旧道在这一带比之前更窄,两侧的墙基离路边很近,马蹄踏在旧土上的声音在残墙之间反弹回来,形成一种沉闷的回响。他骑着马走了一段,在旧道的东侧看到了一处残存的门洞,门洞的宽度不宽,大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楣上的石块还在,上面刻着一些浅纹,纹路被风蚀得模糊了,看不出完整的形状。他没有停下来,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炷香之后,旧道的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比旧道两侧的地面低了一些,像是被挖下去的一层,四周围着一圈残存的石砌矮墙,矮墙的高度只到膝盖。辰皓在矮墙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矮墙边朝里面看。空地里的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缝隙很细,表面磨得很平,上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细沙。空地中央有一处凸起的石台,石台不高,大约到他的腰部,台面平整,上面空无一物,只留着几处颜色略深的旧痕。
他在矮墙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翻进去。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矮墙的石块,石面冰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细尘。他站起来,重新上马,沿着空地的东侧绕过去,继续往南走。
旧道过了空地之后又变窄了,路面上的旧土颜色重新变回了深灰,两侧的残墙和柱础也渐渐稀疏了。他骑着马走了一段,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几道平行的浅槽,从北延伸到南,槽底铺着暗色的沉积,和他之前在旧道上看到的那些水脉痕迹很相似。他下了马,蹲在浅槽边看了一会儿,槽底的沉积已经干透了,用手指一碰就碎成细末。他站起来,重新上马,沿着浅槽的走向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旧道两侧的景物开始变化了。残墙和柱础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坦的荒地,荒地上只零星长着几丛干枯的矮草。辰皓骑着马在荒地上走了一段,脚下的旧土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沙土。沙土的颜色比之前经过的更浅,接近灰白,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浮尘,被马蹄踩过之后会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
他在沙土上又走了一段,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轮廓,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轮廓都低、都远,像是一条极细的横线贴在天边。他骑着马继续往前走,轮廓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是一片比他脚下更低的平地,平地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沙土,颜色和脚下的沙土一样。他在平地的边缘停下来,翻身下马,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平地上的沙土。沙土很细,用手抓起来会从指缝里漏掉大半。他把沙土拨开一层,底下露出的还是沙土,只是颜色比表层深一些。
辰皓站起来,把沙土拨回原处,重新上马,沿着旧道继续往南走。旧道过了这片平地之后,路面的痕迹更淡了,旧土断断续续地露在沙土里,最后完全消失了。他骑着马在沙土上继续往南走,让马自己选着路,他只需要大致朝着南边。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脚下的沙土渐渐变薄,底下的旧土重新露出来,颜色比之前的沙土地带深,接近黄褐。
他骑着马在旧土上走了一段,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处模糊的轮廓,形状接近方形,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旧基址都大。他催马往前走了一段,轮廓渐渐清晰了,是一处旧时的建筑基座,用大块的青石砌成,基座高出周围地面大约半人多高,面积不小。他在基座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马绕着基座走了一圈。基座的东、南、西三面都有台阶的痕迹,台阶已经被风沙磨得很平。他牵着马从东侧的台阶走上基座顶面,站在上面朝四周看了一圈。基座的位置开阔,能看到南面一大片平地铺展开来,平地上的沙土和旧土交替着,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辰皓在基座上站了一会儿,牵着马从西侧的台阶走下来,继续沿着旧道往南走。旧道从基座的南面延伸出去,路面上的旧土颜色比之前的更深,接近黑褐,质地也更密实。他骑着马在旧土上走了一段,发现路两侧的沙土在渐渐变薄,旧土裸露的面积越来越大,最后整条旧道都变成了深色的旧土路面,在灰白的荒地间延伸出去。
他骑着马顺着这条深色带子继续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几处零星的旧物,碎砖、石块、陶片,散落在旧土路面两侧。再往前走了一段,旧物越来越密,残墙和柱础的痕迹重新出现了。他放慢了马速,让马慢慢走,自己看着两侧的旧物。这些建筑基址的分布比他之前经过的区域更集中,残墙之间的距离也更近,像是旧时一片密集的居民区。
旧道从这片居民区的中间穿过去,路面上的旧土颜色更深了,接近黑褐,两侧的碎砖和旧基石也更多了,堆在路边的土里,被沙土半掩着。他骑着马在旧道上又走了一段,直到天色接近傍晚,才在一片背风的残墙后面停下来。
辰皓把马拴在残墙旁边的旧石桩上,自己在墙根下坐下来,把行囊垫在背后,靠着残墙闭上了眼睛。残墙挡住了从北面吹来的晚风,墙根下的地面比外面干燥一些。他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走过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朝南看。南面的地平线上,那道灰白色的薄雾已经变成了暗灰色,雾后面的轮廓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深色的地平线铺在天边。
他把行囊重新垫好,闭上眼歇着。他打算明天继续往南走,走出这片旧墟外围,回到有水和食物的旧镇或者驿站。旧墟探索已经结束,水脉的走向清楚了,母本凝魂草的位置也清楚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线索带回南边。
夜色从东面升起来,把残墙和周围的荒地一点点吞没。辰皓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把怀里的皮纸地图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慢慢睡着了。
--待续--1
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