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皓离开柳河镇之后,沿着土路继续向南走了大约三天。
那三天的路越走越偏,路两边的田野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开阔的荒地。像是有人把整片土地推到远处去了,只留下一大片平整的、单调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附近,与灰色的天空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天空。地面上的草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有些段落甚至能看到裸露的沙土表面,像是被风刮走了表层的浮土,露出了下面更紧实的旧土层,被日头晒得发白,泛着一层干裂的旧光。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干土和细沙的气味,吹在脸上有一种细密的摩擦感。像是有人用一层极细的旧布轻轻擦过他的皮肤,那种摩擦感持续不断地在空气中飘浮着。风沿着地面缓慢地流淌着,带走了表层的旧土,又带来新一层的灰尘,把它们均匀地铺在路面上。
他走得不快,马也走得不快,像是都在适应这种更空旷的地形和更干燥的风。马蹄踩在那些干硬的土面上,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又被干硬的土面吸收了,没有留下回音。他偶尔会停下来,让马歇一歇,自己也从行囊里拿出水囊喝上一两口。水囊里的水已经越来越少了,他每次只喝一小口,润一润嘴唇就收起来,然后重新系好袋口,把水囊放回行囊里。
他停下来的时候会站在路边,朝远处看一会儿。远处的天际线很低,像是天空压得很近,地平线处有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隔着那层薄雾看出去,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了。那些稍微远一些的物体像是被一层旧布覆盖着,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时间磨去了一层棱角。
他在路边停下来歇了两次之后,在一处缓坡上勒住马,从坡顶往下看,看到前方远处有一道灰白色的线,横在枯黄色的地平线中间。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笔在那条地平线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河道在那道薄雾的遮掩下若隐若现。他在坡顶看了一会儿,然后催马走下坡,朝那道灰白色的线骑了过去。
那道线越来越清晰了,是一条干涸的旧河道。河床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条都要宽得多,底部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沙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像是被压碎了的旧瓷片,一层一层地铺开,在日光中反射出细碎的亮点。他在河道边勒住马,下了马,牵着马走下河床,靴子踩在那些灰白色的沙石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印痕的边缘很快就散开了。
河床的宽度大约能容十几匹马并行,底部的沙石堆积着厚厚的一层。像是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有过一条大河,水流走了之后就只剩下了这些沙石,一层一层地铺着,边缘处的沙石比中央的更细一些,像是被水流冲过之后沉积下来的。他沿着河床走了一段,靴子踩着那些沙石,在空旷的河床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河床两侧的坡壁之间来回弹跳,形成一层薄薄的回音。
在河床的转弯处,他看到一块半埋在沙石里的旧石碑,碑面朝上,表面覆着一层干透的泥壳。他蹲下来,用手掌抹去碑面的泥土,泥土很干,抹掉的时候碎成细小的颗粒,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碑面,碑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很浅了。他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几行字的内容:“旧墟遗址——由此向南十里。”他把碑上的字看完之后,站起来,把石碑周围的沙石重新盖回去,然后沿着石碑所指的方向继续向南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像是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旧城。城墙的轮廓还在,但大部分段落已经坍塌了,只剩下一些残墙和石基散布在开阔的平地上。在午后的日光下,残墙的阴影贴着地面延伸出去,在干裂的土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黑线。那些残墙的高度不一,有些还剩半人多高,有些只剩下墙根的一层石基,墙根处长满了野草,草茎高出墙根很多。
他在废墟外围勒住马,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步行走进了那片废墟。靴子踩在碎砖和瓦砾上,每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沿着废墟中间一条被踩实过的土路走了一段,在那些散落的残墙和石基之间穿行,目光扫过那些碎石和瓦砾,偶尔会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碎陶片翻过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原处。
他在废墟的北侧看到一处残墙,墙面上嵌着一块石砖,石砖的表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浅了。他蹲下来用手掌抹去表面的灰尘,辨认出那行字:“凝魂草培育场旧址。”他蹲在那面残墙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在残墙东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他看到地面上有一片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的区域,土质更紧实一些,像是被反复踩踏过,又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那片硬壳的颜色比周围的沙土略深一些,边缘处微微隆起。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那片地面,土是硬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旧壳。他用匕首尖沿着那片硬壳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小心地往下挖,挖到大约半尺深的时候,匕首尖触到了一些碎片,他拨开周围的土,露出几块碎陶片,颜色偏暗,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他把那些陶片拨到一边,继续往下挖,又挖了大约半尺深,匕首尖触到了一个硬物,是一块石板。他把石板周围的土全部清理干净,然后握住石板边缘往上提了一下,石板松动了一些,他又提了一下,石板被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放着一只旧铁盒。他取出铁盒,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卷用油布裹好的东西和一本旧册子。他先拿起那卷油布解开,里面是几张叠好的旧纸,纸张已经泛黄了,字迹还清晰。他展开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写着:“凝魂草培育记录——圣光历三千四百四十年至三千四百五十年。”
他把那几张旧纸一页一页地翻完,然后拿起那本旧册子翻开。册子的第一页写着:“凝魂草根系移植后,需持续培育,根系成活后方可用于重塑魂体。”他把册子合上,把所有东西放回铁盒里,合上盒盖,把铁盒放进怀里,把那块石板推回原位,用土覆盖好,站起来,继续在废墟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东西之后,走回废墟外围,解开了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在岔道口重新辨认方向之后,继续向南走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