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皓离开那间旧屋之后,沿着旧道继续向西走了一阵。
天色已经从暮色变成了深蓝色,又变成那种介于深蓝和黑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一层薄薄的暗色布料盖在了天空上面,透过布料的纹理还能看到一点残留的蓝,但也正在慢慢地被暗色吞没。他没有停下来过夜,继续骑马走了一段路,在路边一处背风的山坡下面停下来,把马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在岩石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生火,靠着岩石坐着,把行囊放在膝盖旁边,水囊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靠着岩石闭上眼睛。夜风从山坡上方吹下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持续地吹着,没有间断过。他靠着岩石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毯子裹紧,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看到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渗出来。露水沾在草叶上,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每一颗露珠都像是被压碎了的银屑,贴着草叶的表面滚动着。他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进行囊里,翻身上马,继续向西走了一阵。
走了一阵之后,他看到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像是几间连在一起的旧屋。屋顶是平的,墙壁的颜色和周围的土地差不多,灰褐色的,像是一块块被晒了很久的旧泥砖垒起来的。他骑马靠近了一些,发现那是一座旧驿站。屋顶还在,墙壁有些剥落,门板关着,门板上没有锁,只有一根旧铁栓横在门面上,铁栓的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旧锈,像是很久没有被拉动过了。
他在驿站前下了马,把马拴在驿站门口的一根矮木桩上,走到门前,握住那根旧铁栓向外拉了一下。铁栓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像是锈住的金属被强行拉动时的那种声音。他又拉了一下,铁栓松动了一些,他把铁栓完全抽出来,放在门边的地上,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驿站里面不大,光线暗淡,只有几道光从屋顶的破洞处漏进来。一张旧柜台横在正对门的位置,柜台表面的积灰很厚,用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留下清晰的指纹。他绕过柜台,看到柜台后面的墙角处有一个旧木架,木架上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旧物件。有几只陶罐、一只铁盒、一卷用旧布裹着的东西。他走到木架前,拿起那卷用旧布裹着的东西,解开布,里面是一叠旧纸。
他展开最上面的一张,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他看了一会儿,把旧纸重新卷好,用布裹好放回木架上。然后他走到驿站后墙,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框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的木质。他站在那幅画前看了一会儿,画上画着一条河流,河边有一棵柳树,柳树下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背影。
他走回去,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驿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一些,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他解开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旧道继续向西走去。
走了一阵之后,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田地。田埂还在,但地里已经长满了野草,草茎高出田埂很多,像是荒废了很多年了。那些田埂的边缘已经被草根撑裂了,裂缝里塞满了干土和细碎的草籽,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种过东西,但后来没有人管了,草就占据了所有的位置。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在田埂尽头看到一口旧井。井台的石沿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了,像是被很多人反复摸过。井口盖着一块旧石板,石板边缘长着青苔。他下了马,走到井台前蹲下来,用手推了一下那块旧石板。石板很沉,他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
他把手伸进缝隙里探了一下,井壁内侧是潮湿的,手指触到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湿泥,触感冰凉,像是有水汽一直在从井底往上蒸腾。他把手收回来,把那块旧石板重新推回原位,站起来,解开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继续向西走去。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土坡,土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枝条被风压得朝一个方向倾斜。他沿着土坡之间的小路走了一段,在土坡的尽头看到一座旧屋的残影。屋顶已经塌了,墙壁只剩下半截,墙根处长满了野草,那些野草的叶片比路边的更宽一些,颜色更深,像是废墟的土壤比路边更肥沃。
他在旧屋前勒住马,下了马,牵着马走进那片废墟。废墟不大,在废墟中央看到一块倒伏的旧石碑,碑面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他蹲下来,用手掌抹去石碑表面的苔藓和泥土,碑面上的字迹已经被风蚀得很浅了,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字:“凝魂草·旧植处。”他蹲在那里,看着碑面上那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走出废墟,解开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旧道继续向西走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