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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树根与旧屋

烬光囚守

辰皓过了溪流之后,又继续向南走了两天。那两天的路越来越平坦,地面上的植被也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色的沙土,像是被风长时间搬运后沉积下来的。日光照上去的时候泛着一种干燥的亮光,像是被磨碎了的旧瓷片铺了一地,细细密密的,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路面上传出去,又被沙土本身吸收掉了,没有留下回音。马走在上面,蹄印清晰,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边缘分明的印痕,形状完整,像是被按下去的旧印章,边缘的沙土微微隆起,保持着刚被踩出来的形状。风从路面上吹过的时候,会带走最表面那层极细的粉末,让那些蹄印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像是一幅被仔细描过的旧画,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然后风再吹过来,又把那些粉末重新填回印痕里,抹平了边缘,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过。

路两边偶尔能看到一两棵矮树,枝干粗短,树皮粗糙,表面有些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不深,但数量多,覆盖着整段树干,像是被晒了很久之后裂开的旧皮,一层一层地卷起边缘,风一吹就掉下来一小片,落在树根旁边的沙土上,很快就被沙土盖住了,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他有时候会停下来,在那些矮树的树荫下坐一会儿,靠着树干,把水囊从行囊里掏出来喝上几口。水囊里的水被日头晒得微温,喝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皮囊气味。他喝完之后把水囊放回去,在树荫下多坐一会儿,不急着赶路。

那两天的路走得不算快,天气也不热,日光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是温和的,带着干土的气息,不灼人,就是那种持续地、均匀地照着的暖意。他走得不急,让马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马也有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的,蹄子在沙土上落下又抬起,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天色开始变暗。远方的天际线从浅蓝变成了灰紫,又变成了那种介于灰和紫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用一层薄墨覆盖了整个天空,只留下边缘处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那线光很细,正在慢慢变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两端收拢,一点一点地合拢,直到完全消失。他在一条岔路口停了下来。岔路口立着一根半埋的石桩,石桩已经倾斜了,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旧尘,那些灰尘积得很厚,一层叠着一层,边缘处有些被风刮过的痕迹,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石面。

他下了马,走到石桩前蹲下来,用手掌抹去表面的灰尘。灰尘很厚,他抹了好几遍才露出下面的石面。石面上有几道刻痕,刻痕很浅,像是很久以前被人用硬物划上去的,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平了,看不出原来的深度和宽度。但那些刻痕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箭头,指向他右手边那条路。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箭头,又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路——那条路比主路窄一些,路面上的草长得更密,草茎高出路面很多,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石桩上的箭头,然后站起来,走回马旁边,翻身上马,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拐了过去。

那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长。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多,枝条低垂下来,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的。有些段落灌木的枝条已经长到了路面上方,形成一道低矮的拱形,他需要弯腰才能从枝条下面通过,枝条擦过他的后背和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身后用细枝轻轻拍打着他的衣服。马走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方向,有时候会停下来用鼻子嗅一嗅地面,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路面突然开阔了,灌木向后退去,露出一片更空旷的地带。在那片空地的边缘,他看到了一座旧屋的轮廓。

屋子不大,墙壁还在,屋顶也还算完整,墙壁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像是被日头和风沙一起浸泡了很久,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旧苔,已经干枯了,贴附在墙壁上。他在屋前勒住马,下了马,把马拴在屋前一棵枯树上。那棵枯树的树干已经干裂了,树皮脱落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紧紧贴在树干上,像一层干硬的旧皮。他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几道光从屋顶的破洞处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个亮斑,亮斑里有些细小的灰尘在浮动着。屋里有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桌面上的积灰很厚,用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清晰的指纹。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墙边,看到墙上刻着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蚀得很浅了,笔画之间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时间慢慢擦去了一部分。他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两个字:“向东。”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旧屋,在门口站定,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成一道斜长的暗影。他看了一会儿地面上的影子,然后解开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沿着那两个字指示的方向,拐上了那条向东的路。

向东的路比向南的路更窄一些,路面上覆盖着一层更细的沙土。他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整个晚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月光照在路面上,把那层沙土照得泛白。天亮的时候,他到了路的尽头,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的正中央有一棵树,树冠很大,枝叶茂密。他在树下勒住马,翻身下来,把马拴在树干上,在树根旁边坐下来,靠着一根粗壮的树根。他从衣襟里把那枚旧玉佩取出来握在掌心里,暗金色的光晕还在亮着,光线透过他的指缝漏出来,在树根旁边的沙土上落下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斑。他靠着树干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动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向西偏移,树冠投下的影子也跟着从一侧移到了另一侧。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把玉佩放回衣襟里,解开马的缰绳,穿过那片开阔的平地,继续向东走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