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皓靠在那棵老树底下坐了一整夜。他把那两块玉并排放在掌心里,一块是戴了多年的旧玉佩,暗金色的光晕已经极淡了,像一层被水洇开过很多次的旧墨;另一块是傍晚在驿站废墟墙根下捡到的青玉,颜色偏青,内部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两块玉贴在一起的时候,他胸口那道微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根灯芯被重新拨高了,整片胸膛内部都被那道光照亮了片刻。然后那股热流没有立刻退去,也没有完全消散,而是沿着胸口正中缓慢地向上升了一小段,越过锁骨之间的凹陷,又向上走了半寸,在他胸骨后方缓缓旋转着,像一团被压缩过的暖意,正在从内部重新拼凑着什么。
他坐在老树底下,感觉到那团暖意的轮廓正在变化。最开始是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热气,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还在重新聚拢;慢慢地,那道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沿着轮廓的边缘重新描线,一道一道地描,从肩膀到腰腹,从腰腹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那股暖意在他胸骨后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清晰,像是在一点一点地确定自己的位置。辰皓没有动,没有出声,把两块玉并排贴在掌心里,等那道轮廓继续成形。天快亮的时候,那道热流终于稳定下来了,不再变化了,保持着它刚凝聚好的形状,在他胸骨后方微微脉动着,完整地停在了那里。
那个轮廓他辨认出来了——是伊莱克的轮廓。完整的、清晰的、不会再散开的轮廓,贴着他的心脏外侧,安静地存在着,像是一根被重新点燃的旧灯,火苗已经稳住了,不会再被风吹灭了。辰皓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掌心里那两块玉重新放回衣领内侧,贴着皮肤的位置,然后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他在树下又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亮之后,他站起来,解下马缰绳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马蹄踩在土路上,路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那块青玉和旧玉佩并排挂在他的脖子上,贴着他的衣领内侧,在他骑马的时候随着身体的起伏偶尔碰撞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了七天。第七天傍晚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立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面写着“平溪镇”三个字,墨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他在岔路口勒住马,读了一遍木牌上的字,平溪镇这名字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记录里见过,又像是某次路过时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到过。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把木牌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调转马头拐上了那条通往平溪镇的小路。
平溪镇不大,有一条主街,街面铺着旧石板,有些石板已经碎裂了,缝隙里长着细长的草。街道两旁开着几家铺子,一间杂货铺、一间铁匠铺、一间挂着旧布帘的茶馆,还有一个面摊,搭在街角一处屋檐下面。辰皓牵着马沿主街走了一段路,在面摊前停下来。他把马拴在旁边的木桩上,在空着的一张桌旁坐下,要了一碗面。面汤是热的,浮着几片葱花,他低头吃了几口。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劲装,腰侧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深色的,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划痕。辰皓抬头,先看到那把剑鞘上的划痕,然后看到握剑那只手——手指比以前粗了一些,指节处有薄茧。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对面坐着的那张脸。面容比以前沉稳了,眉梢的棱角也比以前钝了一些,以前那种紧绷着的、带着攻击性的神情已经被磨平了,换上了一层更厚实的东西。
厉天行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剑从腰间解下靠在桌腿边,向面摊老板也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动筷子,先抬头看向辰皓:“你瘦了。”辰皓放下筷子:“你也瘦了。”厉天行笑了一下,靠着椅背:“我离开镇子以后,在平溪镇落了脚。镇上的巡防队缺人,我补了一个缺,练了半年,现在给队里当教习,今年刚升了副队长。”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的事。
他顿了一下:“倒是你,我听说你后来走了很远的路。”辰皓说:“走了一些地方。”厉天行没有追问,低头吃了几口面,吃得很慢,像是在用筷子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问:“你打算在平溪镇待多久?”辰皓想了想:“明天就走。”厉天行点了点头,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旧铜牌,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了很久。铜牌正面有细密的划痕,背面刻着一行细字:“第七骑士团·殷无极。”他把它推向辰皓:“我爹的遗物。他生前藏得严实,从来不让我碰。翻箱子的时候翻出来的。你拿着吧,比留在我这里有用。”
辰皓看着桌上那块旧铜牌,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铜牌很轻,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一块被握了很久很久的旧物:“你留着也能用。”厉天行说:“我留着没用。”他站起来:“你明天走的话,今晚在镇东头的旧客栈落脚,报我的名字不用钱。”说完拿起靠桌腿的剑,转身沿着主街朝南走去。辰皓坐在桌旁,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逐渐走远,把那块铜牌贴着衣襟内侧放好,感觉到胸口那道轮廓贴着他的心脏外侧微微脉动了一下。
——待续——2
这重逢看得我好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