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皓在岔路口停住马,侧头看了陈渡一眼。陈渡也勒住马,停在离他大约二十步的位置,两匹马在土路上并排站了一会儿,马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落在臀侧的苍蝇。
“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辰皓问。
陈渡坐在马背上,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握着,他听了辰皓的话,没有立刻回答。“跟到你把那封信送进圣殿为止。你送进去之后,我的事就完了。”辰皓没有再多问,他转回头,重新催马往前走。陈渡没有靠上来,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马蹄踩在岔路的土面上,一前一后,保持着均匀的间隔。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口的槐树在夜风里摇着,叶子落了厚厚一层,辰皓的靴子踩上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在院门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门外的木桩上,推门走了进去。辰父坐在院子里,面前的石凳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那么大。他手里握着一把旧豆角,已经剥了一大半了,剥好的豆粒收在一只粗瓷碗里。他看见辰皓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辰皓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的剑上,又移到他衣领处——那里漏出一线极淡的暗金色光芒,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
辰皓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信件落在石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封信已经送进去了。温以舟也进去了。台阶前念的,正门,管事长老念的,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他把那句话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旧档里也存了一份抄本。”
辰父把那封信推回到辰皓面前,没有打开。“怎么送进去的?正门。那封信我念的,我站在台阶前,当着那些人的面拆开的。温以舟坐在台阶上听完的。他听完之后没有辩驳,站起来推门进去了。信现在在旧档里。抄本也在旧档里。”辰父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伸手把它推到桌子中央的位置,然后说:“你娘当年也做过类似的事。但她没有你那么顺利。”
辰皓把信收起来,重新放进衣襟内侧,贴着皮肤的位置。辰父又说:“你舅舅留下的那些东西里,还有没有别的?”辰皓想了想:“有。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名字,说是温以舟的亲信,还有些别的。还有我舅舅留下的那封信。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那把钥匙比之前那把墓室钥匙更小一些,齿痕也更浅,背面刻着一个“陈”字。辰父把钥匙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你娘托人送回来的,说如果有一天你翻案成了,就把这个交给你。具体做什么用的,她没留话,你带着就是了。”
辰皓把钥匙收起来,又坐了一会儿,辰父把他手里最后几根豆角剥完,把豆粒倒进碗里,端着碗站起来朝屋里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在外面跑了半年,今晚睡一觉,明天再走。”
辰皓坐在院子里,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摸到了那封信的位置,又摸到了那把钥匙的边缘,然后站起来吹灭了油灯,走进了屋里。
他躺下之后把旧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暗金色的光芒在掌心里亮着,恒定而温热,像一颗按在掌心里跳动着的心脏。“伊莱克。”他开口,“那些事,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伊莱克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你舅舅留下的那封信,还有那把钥匙,还有那个姓陈的,你都处理完了?”
“还没处理完。但大部分已经处理完了。”
“那就好。剩下的慢慢来。”伊莱克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你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辰皓合上了眼睛。第二天天亮之后,他醒过来,把信和钥匙和铜牌和纸条和纸卷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每一件都在,把它们贴着衣襟内侧放好。他换上了父亲给的那双旧皮靴,靴筒不高的那一双,鞋底缝了三层皮子,踩在地上厚重无声。他走到院子里,辰父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水刚烧开。他舀了一碗热水放在石桌上,辰皓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朝院门外走去。辰父站在灶台前没动,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辰皓走出院门,把马从木桩上解开,翻身上马,沿着镇子外面的小路朝南边骑去。
他走到镇口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陈渡还站在那里,他的马拴在旁边,低头啃着树根附近的草皮。陈渡看见辰皓过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是一块旧布片,边角烧焦了一小块,上面用炭画着一个标记。“旧祠里还有一些东西,沈寂留下的,我昨天回去翻了一下,翻出这个来。你看这个标记,你在别的地方见过没有?”辰皓接过布片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就先放着。”陈渡把布片收起来,又说,“还有一件事,沈寂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翻案成了,温以舟的亲信不会散。他们还会找你。你要么躲,要么一个一个找出来解决掉。”
辰皓把那块布片递给陈渡:“我有个地方要去。”陈渡问哪里,辰皓说:“圣光城外,有一座旧驿站。我舅舅的图纸上画了那个地方。”陈渡没有多问,翻身骑上马,跟在辰皓身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离开了镇子。辰皓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小,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屋顶后面露出来,像一朵灰绿色的云浮在低处。他转回头,沿着官道往北骑去。
——待续——
下章预告:旧驿站里藏着东西,等辰皓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