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节的消息是阿瑶在晚饭时宣布的。那天晚上小院的住客们聚在石榴树下吃酸菜鱼,阿瑶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酸菜鱼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几片辣椒碎,放下盆子就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后天就是火把节了!今年轮到我们云苗村当主会场,周边十几个寨子的人都会来,你们赶上好时候了!”
尹慕仙放下筷子,嘴里还含着半块鱼肉,含含糊糊地问:“阿瑶阿姨,火把节是做什么的?是不是要把火把举起来过节?”他在九川过过上元节——那天晚上新川城满街都是花灯,凌不疑给程少商扎的那只歪耳朵兔子灯他到现在还记得。但火把和花灯显然不是一回事。
“不止举起来,还要烧起来!”阿瑶哈哈大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大理的火把节和彝族的一样,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最大的那根火把有三四层楼高,松木做的,上面扎满了彩旗、纸花、松明子。天一黑就点火,整根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能飞上几十丈高。火把一烧起来,小伙子们举着小火把往田埂上跑,姑娘们围着大火把跳达体舞,谁家火把举得高、烧得旺,来年稻子就长得好。”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还有一个传说——古时候有个叫柏洁夫人的女子,被敌人围困在城里。她让士兵们点燃火把绕城奔跑,敌人看到满山遍野的火光,以为援军到了,吓得连夜退了兵。从此以后,大理人每年这一天都要点火把,纪念那位智勇双全的夫人,也给自家驱邪避灾、祈求丰收。”
尹慕仙听得入神,连筷子都放下了。“母后,我们也去!”他转过头来拽着月仙的衣袖,眼睛在石榴树下的灯光里闪闪发亮,“我们在九川过过上元节,但是没烧过火把。我还想看看那个三四层楼高的大火把!”
月仙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转头看向尹峥。尹峥坐在石凳上,姿态难得地放松——他穿着一件阿瑶找来的旧棉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脚上趿着那双千层底布鞋,正用筷子夹一片酸菜鱼里的豆腐。豆腐太嫩,夹了两次都滑回盆里,他面不改色地改用勺子舀,舀起来之后放进尹慕仙碗里,然后才对月仙点了点头:“去吧。来都来了,不能只看苍山洱海,也该看看这里的火。”
火把节当天,云苗村从午后就开始热闹起来。村口的大青树下,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扎主火把——那是一根粗得需要两人合抱的松木,树皮已经剥去,露出白生生的木质,松脂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火把身上用红绸扎着一圈圈彩旗,每面彩旗上都用墨笔写着祈福的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阖家平安”。火把顶上插着一只纸扎的大雁,展翅欲飞。汉子们合力将主火把竖起来,用粗麻绳和木桩固定好,那根巨木矗立在村子正中的晒谷场上,比周围所有的屋顶都高出一大截。
阿瑶忙得脚不沾地。她是村里妇女主任,火把节的筹备工作有一半压在她肩上——要调度各家各户凑来的松明子,要安排晚上跳达体舞的队形,要盯着厨房给外村来的客人准备足够的手揉饵块和苦荞粑粑,还要在间隙里处理两户人家因为火把摆放位置吵起来的邻里纠纷。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但精神头十足,腰间还别着两个对讲机,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活动流程表,在晒谷场和厨房之间来回穿梭。
尹慕仙在院子里被阿瑶分了一个小任务——帮村里的孩子们做小火把。小火把是用松明子捆在竹竿上做成的,松明子是松树油脂浸透的木片,极易燃烧,点燃后火焰明亮,松脂在火中噼啪作响,散发出独特的焦香。阿瑶的侄女阿叶今年十五岁,负责领着几个半大孩子和小不点们做火把,正蹲在晒谷场边的稻草垛旁扎竹竿。尹慕仙坐在稻草堆上,认认真真地往竹竿上缠松明子,缠得歪歪扭扭的,但阿叶夸他缠得紧,他脸上的笑容就收不住了,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左看右看,最后举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小火把跑过来给月仙看:“母后,这是我扎的!我自己扎的!”
“好结实。”月仙蹲下来握住儿子的手,和他一起举起那把小火把。她低头闻了闻——松脂的香气沾满了尹慕仙的指尖,那是一种她在九川和三体世界都很少闻到的味道。九川的香料铺子里有各种名贵的沉水香和龙涎香,三体世界的太空城里有经过精密过滤的纯净空气,但松明子的香味不一样——它带着泥土、松林和阳光的混合气息,是属于山野的味道。她想起自己在徉州城帮顾九思包扎伤口时,顾九思的衣袖上也沾着这种松脂的味道——那是他从码头搬货时沾上的,是劳动的痕迹。
“我想把这根火把带回去。”尹慕仙小心翼翼地把小火把放在稻草垛旁边,又拿了一把稻草盖在上面,好像怕它着凉似的,“等下次去三体世界,我要给史强叔叔看看。他说他们小时候在东北老家也烧火把,但是和这个不一样,他们是在冰天雪地里烧。史强叔叔说那火把不是为了驱虫,是为了在零下四十度不冻死。”
月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史强那个老刑警,在古筝行动之后请尹慕仙吃过一顿涮羊肉,席间天南海北地吹了不少牛。没想到小家伙把这些话全记住了。她没有告诉尹慕仙这根火把带不回去——太虚之钥的阖家保护只对活物和信物有效,松明子离开这个世界就会变成普通的木片。但为什么要告诉他呢?他此刻的期待和欢喜,比任何物质上的保存都更珍贵。
夜幕渐渐降临,苍山上的最后一抹晚霞被深蓝色的夜色吞没。晒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云苗村本村的男女老少倾巢而出,穿着白族扎染布衫的老人们坐在前排的长条凳上,膝盖上趴着穿虎头鞋的孙辈;外村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从山路上赶来,姑娘们化了淡妆,换上了平时干活舍不得穿的百褶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连古城里开客栈的几个外国游客都闻讯赶来了,扛着单反相机和三脚架,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地找最佳拍摄角度。
阿瑶站在主火把下,手里举着一支用松油浸过的引火棒,棒头的火焰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高声宣布今年的火把节点火仪式正式开始,然后弯下腰,将引火棒伸向主火把底座堆放的松明子堆。干燥的松明子几乎是瞬间就燃烧起来,火焰沿着松木的纹理往上蹿,越烧越高,几息之间就蹿到了火把的中部。松脂在高温中熔化、沸腾、爆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火星子像金色的萤火虫一样从火焰中心喷射而出,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然后缓缓飘落在晒谷场四周的青石板地面上。人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忍不住往前凑——那火焰太美了,美得让人忘了它也能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