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身后闭合,月仙和尹峥落在了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官道上。
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月仙下意识地拢紧了衣领。她环顾四周,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灰色城墙,城门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金陵。城楼上旌旗猎猎,但好几面旗帜的边角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碎,布条在风中狂舞,像是无声的哀鸣。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拖家带口想进城的难民。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绷的警惕。月仙注意到城墙根下有几处地面裂开了拳头宽的缝隙,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和九川桂花树落叶上的焦黑一模一样。守军在裂缝周围堆了一圈沙袋,用朱砂画了符,但朱砂已经被黑气侵蚀得褪了色,显然撑不了多久。
“这就是琅琊榜的世界?”尹峥打量着城楼上的旗帜,目光扫过士兵们按在刀柄上的手,心中快速估算着这座城的防御力量——城墙完好,兵力充足,但士兵的眼神里有恐惧。这种恐惧他在骅县见过,在蜀中见过,是凡人面对无法理解的灾厄时最本能的反应。
“金陵城,大梁帝都。”月仙裹紧披风,将太虚之钥收入袖中,“我们要找的人应该就在城里——江左盟宗主,麒麟才子,梅长苏。”
尹峥偏头看她:“你很了解这个世界?”
月仙摇头:“只是知道大概。一个关于复仇与沉冤的故事——赤焰军主帅林燮之子林殊,十二年前在梅岭一役中被奸臣陷害,全军覆没,他身中火寒之毒侥幸逃生,却容颜尽改、筋骨尽碎。十二年后他以江左盟宗主梅长苏的身份重返金陵,要用一己之力为赤焰军平反昭雪。”她顿了顿,低声说,“是一个很聪明、也很苦的人。比凌不疑等的时间还长,身上的担子比东方青苍还重。”
说话间,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难民模样的老妇人跌倒在地,怀里的包袱散开,几块干硬的饼滚落在雪地里。守城的士兵不耐烦地用矛杆推她:“走开走开!没有路引不得入城!”老妇人趴在地上捡饼,手指冻得通红,周围的难民默默看着,没有人敢上前帮忙。
月仙正要上前,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披着灰鼠皮大氅的年轻人。他身材颀长,面容清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大病未愈。但他弯腰扶起老妇人时动作很稳,将散落的干饼一块块捡起放回包袱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塞进老妇人手里,轻声说了句“从侧门进,报江左盟的名号”。
他的声音很低,但月仙听到了。不仅听到了声音,还听到了他弯腰时极力压抑却藏不住的那一声极轻的咳嗽。那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肺叶上刮过。
守城的士兵看见他,脸色微变,连忙收起长矛抱拳行礼:“苏先生,您怎么亲自出城了?”语气里的敬畏和方才对难民的凶横判若两人。
“来接两个朋友。”梅长苏直起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月仙和尹峥身上。那双眼睛和月仙想象中一模一样——深沉如古井,明亮如寒星,在苍白病容的映衬下像两团燃烧的冷焰。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二位从何处来?江左盟昨日夜观天象,紫微星动,客星入金陵——想必就是二位了。”
月仙与尹峥对视一眼。江左盟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他们刚落地不到半刻钟,人家已经算好了方位在城门口等着了。
“苏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月仙拱手行礼,“蓬莱月仙,这位是外子尹峥。我们从九川来——九川不在大梁版图之内,苏先生就当是海外来客。”
梅长苏微微颔首,目光在尹峥身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判断这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为何能跨越万界。然后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若不嫌弃,请到寒舍一叙。江左盟在金陵有一处别院,虽然简陋,但至少比城门口暖和些。”
江左盟的别院坐落在金陵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庭院中的腊梅开得正盛,枝头的黄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香气清冽。但月仙注意到腊梅树下也有几道细小的裂隙,黑气从裂隙中渗出,被梅长苏事先布下的银针阵逼退在树根外围。银针的排列暗合某种阵法,每一根针尾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抵抗无形的压力。
“二位请。”梅长苏引他们进了书房,燃起炭炉,亲自斟了两杯热茶。他斟茶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双遍布火寒之毒余痕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他依然坚持亲自斟完,然后才在铺了厚厚褥子的榻上坐下,将膝盖上那条狐裘又往上拢了拢。
“苏某身子不好,不能久坐,二位见谅。”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而不是在承认自己连坐着说话都需要靠意志力支撑。
尹峥端起茶盏,没有喝,而是直视梅长苏的眼睛:“苏先生方才说,江左盟夜观天象,紫微星动。金陵是不是也出现了异象?”
梅长苏沉默了一瞬,放下手中的茶盏。他将膝上的狐裘掀开一角,露出小腿——裤脚卷起时月仙和尹峥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道道细密的黑纹从他脚踝处向上蔓延,像树根一样盘踞在皮肤下,黑纹所过之处皮肤干枯龟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地裂出现在两个月前。最初只有城外有,后来城内也有了。苏某本以为只是寻常地动,直到这些黑纹出现。”梅长苏放下裤脚,重新盖好狐裘,动作依旧从容,“黑纹会沿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肢体麻木、逐渐失去知觉。苏某试过百草,试过针灸,试过内力逼毒——全都无效。后来发现,银针布阵可以暂时抑制黑纹扩散,但也只是延缓,无法根治。这种力量,不是毒,不是病,而是某种比毒和病更古老、更根本的侵蚀。”
月仙与尹峥对视一眼。虚空之力的侵蚀在凡人身上表现不同——东方青苍那样的强者会被直接吞噬灵力,而梅长苏这样身中火寒之毒、体质本就虚弱的人,则被缓慢侵蚀,一步步走向虚无。
“苏先生,实不相瞒——这不是瘟疫,也不是地动。万界之壁已经碎裂,虚空之力正在侵蚀所有世界。我们来找你,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请苏先生帮忙,取琅琊榜世界的核心之力,与另外五个世界的力量一起重新封印万界之壁。若不能在裂隙彻底扩大之前完成封印,不只是琅琊榜,所有世界都会被虚空吞噬。”
梅长苏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望着庭院中那株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腊梅,背影清瘦如竹。风吹起他的衣袍时月仙能看到他手腕上也有黑纹蔓延,比小腿上的更细,但已经蔓延过了腕骨。
“苏某这一生,最不信的就是天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十二年前赤焰军被诬陷谋反,七万忠魂埋骨梅岭,朝廷说他们死于天罚。江左盟用了十二年时间收集证据、安插人手、布局金陵,为的就是证明——所谓天命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阴谋。如今你告诉苏某,万界之壁碎裂,虚空侵蚀众生,这听起来也很像是另一种天命。但苏某还是不信。”他转过身来,那双深沉如古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要琅琊榜世界的核心之力,苏某可以给。但有一个条件——帮苏某找到抑制虚空侵蚀的方法。不是为苏某自己,是为金陵城外千千万万正在被黑纹吞噬的百姓。”
月仙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她发现梅长苏身上有一种和凌不疑极其相似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却从不弯腰的倔强。不同的是,凌不疑的倔强是刀锋,梅长苏的倔强是银针——一个正面迎敌,一个以柔克刚,但都不肯向所谓的“天命”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