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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灿烂·月落星河

快穿之月华

程少商站在军营门口时,天色刚蒙蒙亮。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营门口站岗的哨兵认得这位未来的将军夫人,没有拦她,只是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凌不疑从中军帐里走出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显然一夜未眠。他站在那里,隔着一道营门的门槛,和程少商面对面。和昨天在汝阳王府提亲时的距离一样近,但隔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听说你推迟了婚期。”程少商开门见山,语气还算平静,但攥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是。”

“理由呢?”

凌不疑沉默。程少商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开始发颤:“凌不疑,你昨天在我阿父面前怎么说的?此生此世不纳妾不负我护我周全——还没过一天你就要反悔吗?你到底有什么难处不能说?是朝中有人阻挠?是嫌我程家不够门当户对?你说话啊!”

“少商,”凌不疑的声音沙哑,“有件事我必须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我不能娶你。”

“什么事?什么事比你我的婚约还重要?”程少商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一身红衣站在清晨的寒风里,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簇在风中不肯熄灭的火。

凌不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说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关于凌家的事。十四年前凌家被灭门,我一直在找凶手。最近查到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和你阿父有关。”

程少商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得更白。她不是被吓大的女子,但此刻从凌不疑口中说出的话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说什么?”

“还没有最终确认。”凌不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所以在查清真相之前,我不能——不能稀里糊涂地把你娶进门。我怕将来有一天你会恨我。”

程少商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转身跑开,而是攥紧马鞭逼视着凌不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查到什么了?都告诉我。不许瞒我一个字。”

凌不疑看着她,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翻涌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脆弱。

“先回去吧。等我查清——”

“凌不疑!”程少商的声音第一次在军营上空炸开,惊得校场上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你昨天亲口说此生不负我!那你就别瞒我!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你不能!”

最后三个字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回荡在空旷的校场上,像一面被敲碎的铜锣。

凌不疑站在原地,看着程少商脸上滚滚落下的泪水和那双不肯退缩的眼睛。他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这只手握过刀、握过兵符、握过凌家残存的家主令牌,此刻却不敢触碰一个姑娘的泪水。

“查到的是军粮案。”他最终还是说了,“你阿父可能参与了。如果属实——他是凌家满门的仇人。”

程少商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这一次她伸出手扶住了营门旁边的石柱才没有摔倒。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一定是搞错了”,想说“我阿父不是那种人”,想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但当她看到凌不疑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认真。凌不疑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能在庆功宴上为她挡酒,能在上元节为她扎歪耳朵兔子,也能在查出真相之后把刀锋指向他最不想伤害的人的至亲。他选择告诉她真相而不是隐瞒,就是因为他尊重她。

程少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石柱上松开,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划出浅浅的白印。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营门外走去。她走了几步就变成了小跑,然后是狂奔。银红色的裙摆在清晨的风中飘摇,蝴蝶步摇从发间滑落,落在尘土里,她浑然不觉。

凌不疑弯腰捡起那枚蝴蝶步摇,握在手心。蝴蝶翅膀上的金丝微微颤动,像是还有生命。阿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着他手中的步摇,欲言又止。

“将军,要不要属下去追?”

“不用。”凌不疑将步摇收入怀中,紧贴着凌家令牌的位置,“让她静一静。”

“那婚期——”

“延期。”凌不疑转身走回中军帐,“在真相大白之前,一切都不作数。”

中军帐的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渐渐明亮的晨光。凌不疑独自站在昏暗的帐中,从怀中取出那枚蝴蝶步摇和凌家令牌,并排放在案上。一枚是凌家最后的遗物,一枚是他心上人遗落的簪饰。它们不应该被放在一起,但他没有任何办法。他把两样东西都收进怀里,然后坐在案前,翻开月仙昨晚留下的账本,继续看。

他没有流泪。他十四年前就流干了所有的泪。他只是看账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太多,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程少商把自己关在汝阳王府的闺房里三天三夜。

嬷嬷来敲门,她说“让我静一静”。丫鬟送饭来,她把饭菜放在门口只喝了几口水。汝阳王亲自来问,她隔着门说“阿父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汝阳王心里发毛。他这个女儿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和人吵架从不认输,遇到天大的事都是当场炸毛当场解决——她从来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超过半天。

三天后她推开门走出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未施脂粉。她径直走到汝阳王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汝阳王正在看折子,抬头看到女儿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沉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阿父,我有件事要问您。”程少商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请您如实回答我。”

汝阳王放下折子:“你说。”

“十四年前,凌家被灭门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始终没有闪躲,“您有没有参与?”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汝阳王的面色没有变,但程少商注意到他握着折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书房里没有外人,只有他们父女二人,他沉默了很久。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得有些过分了。

“凌不疑查到的。”程少商说,“他在南军旧档里发现了他父亲生前的信件。凌将军生前正在查一桩军粮案,查到了幕后主使,正准备上奏。然后凌家就没了。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人。”她看着父亲的眼睛,“那个人是您,对不对?”

汝阳王缓缓放下折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丫鬟换新茶,只是端着那只冷冰冰的茶盏,像是要从中汲取某种温度。然后他叹了口气——那是一声极深极长的叹息,像是将十四年压在心底的某种重量一次性吐了出来。

“军粮案的事,不是我做的。”他说,声音苍老了许多,“但凌家的灭门,我脱不了干系。”

程少商的心猛地坠了下去。虽然在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亲耳听到父亲承认的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碎裂。

“什么意思?”

“那桩军粮案牵连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利益链。从兵部到户部,从军需司到漕运衙门,六路大军十二年的军粮被层层盘剥,牵涉的大小官员数以百计。如果凌益之把这些证据呈上去,整个朝廷都会地震。被推到台前的那个人虽然位高权重,但他也不是真正的源头。”汝阳王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几竿瘦竹,“真正策划凌家灭门的人,是丞相雍仲。”

程少商猛地抬起头:“丞相?”

“雍仲才是军粮案真正的幕后主使。我参与了军粮案的善后——替那些人抹掉痕迹、调配官员、压制弹劾。但我没有参与对凌家的灭门。这件事是雍仲亲手办的。他先利用禁军副统领赵文谦伪造凌益之谋反的证据,然后连夜调兵剿灭了凌家。事后赵文谦被灭口,所有直接参与剿灭的人都先后死于各种‘意外’。你可以问问凌不疑——我和丞相斗了十四年,自始至终势不两立。我为什么要护着他?因为我手里握着他灭凌家满门的证据,他也握着我参与军粮案的把柄。我们互相掣肘,谁都不敢先动手。”

程少商听完这番话,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愤怒于父亲十四年来一直在隐瞒真相,愤怒于丞相逍遥法外,愤怒于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辈们一边踩着凌家满门的尸骨一边对着凌不疑说“少年英雄前途无量”。而她自己,竟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爱上了凌家的遗孤,还欢天喜地地等着嫁给他。

“凌不疑知道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幕后真凶是丞相吗?”

“他查到的证据可能只指向了我。”汝阳王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因为雍仲在军粮案中隐藏得极深,许多经手的人早已被清洗干净,连凌益之当年都没有拿到他直接参与的铁证。少商,你要明白——这件事远远比你想象的更危险。雍仲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皇帝都不敢轻易动他。凌不疑如果继续查下去——”

“他会死。”程少商接过父亲的话,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汝阳王没有否认。

程少商站起身来,走到书房门口,又回过头来。

“阿父,您参与了军粮案,您不是无辜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一样锋利,“但您至少没有杀人。凌不疑想要的只是真相——是谁杀了他全家,让谁偿命。如果丞相才是灭门的主谋,那他就该付出代价。您手里的证据,应该交给凌不疑。”

汝阳王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天之间仿佛长大了十岁的女儿,缓慢地点了点头。

“证据我可以交。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这些不是凌不疑一个人能决定的。雍仲背后是先帝的余威和整个外戚集团的势力,动他就是动摇半壁江山。你告诉凌不疑——我愿意见他。”

程少商转身走出书房。她没有去军营,而是直奔蓬莱商行在京城的落脚点,一座藏在城西小巷里的安静小院。她知道月仙住在那里,也知道月仙一定会帮她把话带到。

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但她没有崩溃。因为她爱的那个人还在暴风雨中独自撑着船,她必须游到他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