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花灯铺满了整条朱雀街,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千万盏花灯沿着街道两侧蜿蜒而去,烛光透过五色彩纸晕染出柔和的光斑,映在来往行人的脸上。街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小贩们各自占据一角,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孩子们举着小灯笼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少女们结伴猜灯谜,老人坐在街角笑眯眯地看着满城的热闹。
月仙被程少商拉着在人群中穿梭,书棋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程少商今日穿了一身银红色的上元新衣,发间簪了一支蝴蝶步摇,步履生风,回头率比街边卖的花灯还高。
“月仙姐姐你快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还有那个莲花灯——今年扎灯的匠人手艺比去年好多了!”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到一半忽然松开月仙的手,快步挤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拿起一面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往脸上一戴,转过身来对着月仙张牙舞爪,“月仙姐姐,你看我像不像话本里说的山鬼?”
月仙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卖面具的老伯也跟着笑:“姑娘别闹,这是镇宅驱邪的钟馗面具,哪有这么好看的钟馗哟。”
三人从街头逛到街尾,程少商买了两盏花灯、三串糖葫芦、四个面人、五包蜜饯,收获颇丰。书棋抱着一堆东西跟在后面,和月仙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这位程四娘子逛起街来的战斗力,和她在程府接风宴上怼人时的战斗力一样惊人。
路过朱雀街尽头那座石拱桥时,月仙停下了脚步。
凌不疑站在桥头,依旧穿着那身在军营中惯常穿的深色便袍,外面罩了件玄色披风,身形笔直如插在桥头的一杆枪。他没有带亲兵,身旁没有副将,只有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
那盏灯扎得实在算不上好——兔子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身子歪歪扭扭的,糊灯笼的纸还破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忽闪忽闪的蜡烛。在一整条街的璀璨花灯中,它简直拿不出手。
但凌不疑的表情像是正在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军事任务。他神情专注地提着那盏兔子灯,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身体微微绷紧,和他在城门口面对三万叛军时一模一样。
“凌将军!”程少商松开月仙的手,提着裙摆跑上桥去,蝴蝶步摇在她发间叮咚作响。她跑到凌不疑面前,歪着头打量他手里的兔子灯,眼睛亮晶晶的,“这是给我的吗?”
“不是。”凌不疑面无表情地把灯往身后藏了藏,但桥上根本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这个动作反而让那只歪耳朵兔子暴露得更加彻底,“顺路买的。”
“顺路买的兔子灯?”程少商凑过去看了看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这兔子耳朵怎么一只大一只小?”
“……摊主扎得不好。”凌不疑面不改色,但耳根已经开始发红。
“那怎么破了一个角?”
“……风吹的。”
程少商哦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信,伸手去够那盏灯:“让我看看嘛——”
凌不疑抬手把灯举高。他比程少商高出整整一个头,手臂一抬那盏兔子灯就在她够不到的高度晃晃悠悠。程少商踮着脚尖跳了两下没够着,气鼓鼓地瞪他。凌不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兔子灯递到她面前。
“给。”
程少商接过灯,低下头看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忽然不说话了。桥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河水在桥下流淌的声音,和远处街上传来的爆竹声和笑语喧哗。
“凌将军。”
“嗯?”
“这只兔子灯,是你自己扎的吧?你看这里还有墨迹没洗干净,手指上也是。”程少商伸出手指点了点凌不疑握着刀柄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果然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墨渍,在指缝之间,不太显眼,但凑近了就看得很清楚。
凌不疑猛地缩回手,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所有准备好的借口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用处——摊主扎得不好,风吹的,顺路买的。他的谎言在程少商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被她轻轻一戳就破了。
“丑是丑了点。”程少商将兔子灯抱在怀里,仰起脸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比满街的花灯还要明亮,“但是我很喜欢。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上元节礼物。”
凌不疑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从月仙站的角度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但她能看到凌不疑攥在披风边缘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那是一个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姿态。她轻轻拉了拉书棋的衣袖,悄悄退到了桥下。
上元节的月亮正圆,照在桥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身上。兔子灯里的蜡烛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桥面上,靠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