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将军的印绶和兵符在庆功宴次日便送到了凌不疑手中,随之而来的是南军五营三万名将士的花名册。月仙翻开花名册的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翻到第十页时她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与其说这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个被朝廷遗忘多年的烂摊子。
南军五营名义上驻扎在京城南郊拱卫京师,但实际上已经三年没有操练过。朝廷拨下来的军饷经过层层盘剥,落到士兵手里的不足三成,粮草被倒卖、军械被私售、营房年久失修漏水透风,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有的甚至偷偷溜出军营去码头扛大包挣口饭吃。更让月仙意外的是,南军的士兵中有一小半都是从骅县那样的化外之地征调来的屯田兵,其中还有几个是跟着凌不疑在蜀中打过仗的老兵。
“系统,南军的状况怎么会这么差?”
“南军前任统领是丞相的人,三年间一直将军饷粮草挪作他用。丞相之所以把南军交给凌不疑,一方面是因为皇帝的旨意无法违抗,另一方面也是想给凌不疑一个烫手山芋——南军这些积弊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如果凌不疑整顿不力,就会被御史弹劾无能;如果他整顿太狠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同样会被反噬。丞相这步棋一石二鸟。”
月仙合上花名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她找到凌不疑时他正在南军大营的校场上,面前站着稀稀拉拉几百个士兵,一个个站没站相,有的连兵器都没带,手里还拎着刚从河边抓来的鱼。阿起站在凌不疑身后,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发过一通火了。
“将军,这就是南军五营的精锐。”一个留用下来的副将讪笑着介绍,“常年拱卫京师,兄弟们难免松懈了些……”
凌不疑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扫过他们破旧的军服和锈迹斑斑的刀枪,扫过角落里那几筐发了霉的军粮。然后他转过身来对月仙说:“军需官,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南军的完整账目——过去三年的军饷发放、粮草出入、军械库存,每一项都要。缺了的就从旧档里查,被撕了的就找经手人问。三天。”
月仙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是三天,因为她知道三天后是凌不疑正式接管南军的第一次大操练,而他不打算在操练开始的时候还要对着花名册上一堆糊涂账猜谜。
三天后月仙带着厚厚一摞账目走进了凌不疑的中军帐。书棋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抱着一摞,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三年间南军五营的军饷贪墨总额高达白银十二万两,粮草损耗是正常标准的五倍,军械库存与实际数量相差四成,而前任统领名下多出来的一座三进宅子和两间铺面恰好价值——十二万两。
“前任统领是丞相的人。弹劾他就是弹劾丞相,皇帝未必敢批。”月仙直言。
“那就先不动他。”凌不疑翻看着账目,目光如刀,“但贪了我的军饷的人,迟早要把吃了的吐出来。先从能动的开始——南军五营内部先整顿,裁汰老弱,补充新兵,恢复操练。那些吃空饷的、倒卖军械的、克扣士兵伙食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清出南军。不用弹劾,不用上奏,军中的事我这个镇南将军说了算。”
他说这话时月仙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锋芒。在骅县时他是被困浅滩的蛟龙,在蜀中时他是奉命出征的战刀,而此刻他手握三万兵权,终于开始主动出击了。程少商说得对,他变了。但这种变化让月仙既欣慰又隐隐担忧——锋刃越利,折断的风险越大。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快整理凌益给的那份名单。在凌不疑的刀锋指向最强大的敌人之前,她必须先为他铺好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