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忆术消散的那一刻,奉天冰氏的寒潭边,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没有人知道那些记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许是寒潭深处那一点绿色光芒彻底熄灭的瞬间,也许是苏冰清最后一缕气息散入天地的那一刻——总之,当第一片雪花落在一个外门弟子的肩头时,她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扫帚,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冷冰冰的长老。
"冰清长老……"
她喃喃出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蹲下去,捂住了自己的脸。
哭声从指缝间泄出来,起初只是细碎的呜咽,很快便压不住了。
这声哭像是点燃了引线。
山门内,练功场上,一个正在挥剑的弟子忽然收了剑,呆立当场。他想起自己练功偷懒被冰清长老逮住,罚抄《冰心诀》三百遍。他抄到第一百遍的时候手都在抖,冰清长老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搁在他手边,冷着脸说:"抄不完不许吃饭。"
然后转身就走了。
那杯茶,他一直喝到了最后一遍。
此刻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跪在练功场中央,哭得像个孩子。
药庐里,一个负责煎药的弟子忽然想起自己打翻了冰清长老的药炉,吓得跪在地上等罚。冰清长老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自己蹲下去收拾碎片。他慌忙去捡,指尖被碎瓷划了一道口子,冰清长老皱着眉拉过他的手,灵力覆上去,伤口瞬间愈合。
"笨手笨脚。"冰清长老说。
语气凶巴巴的。
但那道灵力,温温热热的,在伤口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个弟子此刻抱着药罐,蹲在药庐角落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整个奉天冰氏,将近六十个弟子,一个接一个地想起了他们的冰清长老。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罚他们抄书,抄不完不许走,但天黑了会默默点上灯。
罚他们站桩,站不够时辰不许歇,但会在他们腿软的时候"恰好"路过,"顺手"扶一把。
亲传弟子被宗门长老训斥,他站在门外一言不发,等长老走了才进去,板着脸说"下次注意",然后转身就去替他们赔罪、周旋,把那些本可以更重的责罚,一点一点磨没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软话。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软的。
"冰清长老……"
"他怎么就死了呢……"
"谁说他死了?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寒潭……他们把他扔进了寒潭……"
哭声从山门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练功场上、药庐里、藏经阁中、膳堂内、弟子居的走廊上……将近六十个人,有人跪着哭,有人站着哭,有人抱着冰清长老用过的东西哭,有人对着空气哭。
沧渊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幽兰走到他身边,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
"师兄,"她声音沙哑,"他们都想起来了。"
沧渊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碎忆术消散前,苏冰清最后那一点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冰清拼尽最后的力量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不是为了让他们忘记,而是为了让他们活着。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些人。
六十个人,将近六十个人,没有一个人选择遗忘。
碎忆术碎了,记忆回来了,悲伤也回来了。
寒潭边,那一点绿色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了。
而奉天冰氏的夜空中,第一次响起了六十个人齐声的恸哭。
那声音穿过封山结界,穿过百里雪原,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是要让天地都知道——
他们的冰清长老,那个嘴硬心软的、罚他们抄书又给他们递水的、替他们扛下一切责罚的人——
死了。1
怎么还不够看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