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山门前的灵舟破云而起。
苏寒露负手立于船头,素白广袖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冰魄剑悬在腰间,剑鞘上凝着一层薄霜。她身后,明昭、寒昭、幽兰、素露四人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只是素露的脑袋一直往船舱方向偏——冰玲的舱室就在隔壁,隔着半扇雕花窗,能看见掌门正靠在软榻上翻一卷竹简,指尖偶尔拨弄一下垂到肩头的碎发。
"素露。"苏寒露头也不回。
"在!"素露立刻把头转回来,站得笔直。
苏寒露侧目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当我是瞎的"。
寒昭低头抿嘴笑,幽兰拿袖子挡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昭最老实,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云海,仿佛那朵长得像兔子的云能看出花来。
灵舟行了半日,到了清谈会所在的碧落山。
碧落山与寻常仙山不同,整座山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笼罩,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斗拱从云中探出。山门前已经停了不少灵舟,各宗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妙音阁的紫鸢旗、天枢院的玄龟旗、沧澜剑派的青锋旗……密密麻麻排了一溜。
苏寒露带着弟子们刚踏上石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苏长老,好久不见。"
众人回头,只见冰玲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发间簪着一支银质冰棱簪,寒霜杖换成了短杖,握在手里像根玉如意。她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一个捧着茶匣,一个抱着披风,排场比苏寒露这边大了不止一倍。
苏寒露面无表情:"掌门不在掌门殿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清谈会嘛,掌门自然要来。"冰玲笑眯眯地走到她身侧,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再说了,你一个人带五个弟子,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怎么办?"
苏寒露脚步一顿,侧头看她:"谁敢?"
冰玲对上她的目光,笑得更深了:"是是是,苏长老威名远扬,谁敢不长眼。"
明昭在后面小声嘀咕:"掌门这话说得,好像露姐是易碎品似的……"
寒昭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碧落山的清谈会设在山顶的听风台,是一座半露天的白玉平台,四面无墙,只有雕着云纹的石柱撑起一方穹顶。平台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棋盘,黑白棋子悬浮其上,据说是上古仙人留下的"天机棋局",清谈会的核心环节便是各宗门长老轮流对弈,以棋论道。
苏寒露到的时候,各宗门的长老已经来了大半。妙音阁阁主李清眠正坐在东侧,手边搁着一把七弦琴,见了苏寒露便微微颔首——上次宗门大比的事显然还让她心有余悸,颔首的动作僵硬得像在拜菩萨。
苏寒露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最末一排的位置坐下。
冰玲紧随其后,在她旁边落了座,还顺手把披风递过去:"山上风大。"
苏寒露没接。
冰玲也不恼,把披风叠好放在她手边,自己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
弟子们被安排在台下,素露趴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台上:"露姐没接掌门的披风诶。"
明昭紧张地看她:"所以?"
"所以掌门等会儿肯定还要再递一次。"素露笃定道,"上次露姐没接掌门的灵果,结果掌门第二天让人送了一筐到长老殿,露姐最后还是吃了。"
幽兰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素露理直气壮:"我看见的。"
台上,清谈会正式开始。
天机棋局的第一轮对弈,抽签结果出来时,全场安静了一瞬——苏寒露,对,听雨楼楼主:秋暮雨(字:涤尘)。
秋暮雨是修真界出了名的棋痴,据说她年轻时曾在一盘棋上坐了七天七夜,最后悟出了一套以棋入道的功法。她缓步走上台,清亮的眼睛盯着苏寒露,咧嘴一笑:"苏长老,久仰。"
苏寒露淡淡点头:"前辈好。"
两人落座,棋局开始。
苏寒露执白,秋暮雨执黑。前二十手波澜不惊,双方都在试探,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台下弟子们看得昏昏欲睡,唯独素露瞪大了眼睛——她发现露姐的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食指在轻轻叩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三十七手,苏寒露落子天元。
全场哗然。
秋暮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苏长老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棋局进入中盘,苏寒露的白子如冰魄剑一般凌厉,步步紧逼,将黑子逼入死角。秋暮雨额头上渗出汗珠,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就在这时,冰玲忽然开口:"苏长老,喝茶。"
她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盏茶递到苏寒露手边,茶盏里飘着一片冰蓝色的花瓣,是碧落山特有的雪莲茶。
苏寒露看都没看:"不喝。"1
这俩互动真的好有戏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不渴。"
"苏长老。"冰玲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只有苏寒露能听见的无奈,"喝一口。"
苏寒露的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台下,素露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被寒昭一把捂住嘴。
秋暮雨看着对面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嘴角抽了抽,默默低头看棋——她忽然觉得这盘棋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棋局终了,苏寒露以三子之差胜出。
秋暮雨输得心服口服,拱手道:"苏长老棋力深厚,老朽甘拜下风。只是——"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冰玲,"苏长老下棋时有人端茶,在下可没人伺候。"
苏寒露面不改色:"前辈若要,我可以让人给您也端一杯。"
全场哄笑。
冰玲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苏寒露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收住笑,但嘴角还是翘着。
清谈会的第二环节是论道。各宗门长老轮流上台,就"剑道与心道孰先"展开辩论。这个话题已经吵了几百年,每次清谈会都要翻出来炒一遍,苏寒露向来懒得参与。
但这次,妙音阁的李清眠忽然点了她的名:"苏长老,您素来以剑道闻名,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苏寒露抬眼,淡淡道:"剑随心走,心随剑定,何来先后?"
此言一出,全场安静。
李清眠愣了一下,随即抚掌:"苏长老一语中的。"
秋暮雨也点头:"苏长老这话说得通透。老朽下了这么久的棋,说到底也不过是'心棋合一'四个字。"
冰玲坐在旁边,看着苏寒露的侧脸,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论道环节结束后,清谈会进入自由交流时间。各宗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修炼心得,切磋武艺。苏寒露的五个弟子很快被其他宗门的弟子围住——毕竟"苏冰清的弟子"这个名头,在修真界还是很有分量的。
苏寒露独自走到听风台边缘,望着山下翻涌的云海出神。
冰玲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两人沉默了许久。
"你刚才那番话,"冰玲忽然开口,"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随口说的?"
苏寒露侧头看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冰玲认真地看着她,"你是真的这么想的。你从来不说假话。"
苏寒露收回目光,望向远方:"那你呢?你刚才给我端茶,是真的怕我渴,还是——"
"还是什么?"冰玲追问。
苏寒露没回答。
风从山间吹来,卷起两人的衣袂,素白与月白交缠在一起,像两缕不肯分离的云。
远处忽然传来素露的声音:"露姐!掌门!快来看!明昭师兄跟人比剑赢了!"
两人同时回头,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冰玲先笑了:"走吧,去看看你的得意门生。"
苏寒露嗯了一声,转身往台下走。
冰玲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极轻极快地——把苏寒露发间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苏寒露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但冰玲看见,她的耳尖,又红了。
台下,弟子们正围成一圈欢呼。素露看见两人并肩走来,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寒昭,小声说:"你看,我就说吧。"
寒昭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远处,碧落山的晚霞铺满天际,将听风台的白玉栏杆染成一片暖金。苏寒露站在弟子们中间,听着明昭眉飞色舞地讲述刚才的比剑经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冰玲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侧脸,也笑了。
风过云散,暮色四合。
虽然说,苏冰清现在已是半魔,但是他的名望还是很强,所以苏寒露顶着他的名字,倒也没什么大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