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渊端着水盆和纱布回来时,屋里已经安静得可怕。
寒昭和素露守在门外,脸色都不太好看。沧渊没有多问,推门而入。
苏冰清已经褪去了外衫,靠在浴桶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侧,脸色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他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看见是沧渊,眼神里那点防备才稍稍松了松。
"……让明昭来。"苏冰清声音哑得厉害。
沧渊把水盆放下,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将浴桶里的水试了试温,又往里添了些冷水。
苏冰清皱眉:"让他来。"
"他力气小。"沧渊说。
苏冰清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别过脸,没有再说话。
沧渊绕到浴桶后面,扶住他的肩,将他轻轻往浴桶里送。苏冰清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他。从前那个在殿上说话都带着三分锋芒的人,此刻连抬臂都像是在忍着什么。
沧渊的手碰到他后背时,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伤痕太多了。
旧的压着新的,新的叠着更旧的,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翻着皮肉,血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落进浴桶里,很快把清水染成淡红。
沧渊握着纱布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纱布浸湿,一点点擦去他背上的血。
苏冰清疼得额角全是冷汗,下颌绷得很紧,却始终没有出声。
沧渊看着他。
他想起少年时的苏冰清。
那时候的苏冰清也会疼,也会皱眉,也会因为一点小伤就冷着脸说"疼死我了",委屈了会沉默,偶尔还会嘴硬地补一句"你轻点"。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苏冰清像是把所有疼都吞进了骨头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别人听见。
沧渊心里像被人攥住,疼得发闷。
"师尊。"他低声唤。
苏冰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继续。"
沧渊闭了闭眼,把药膏匀在纱布上,覆上他背后最深的伤口。
苏冰清的手指猛地扣住浴桶边缘,指节泛白。
沧渊放轻动作:"疼就说。"
"不疼。"
"苏冰清。"
苏冰清侧过脸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怔然,像是没想到沧渊会这样叫他,除了姐姐和掌门,还有宴飙禾,仙门之中没几个敢叫他名字。
随后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了有什么用。"
沧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上药,动作比先前更轻,轻到几乎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苏冰清背上的伤太多,沧渊上到一半,忽然听见他呼吸乱了。
不是疼得吸气,而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颤。
"冰凤血。"苏冰清忽然说。
沧渊动作一顿:"什么?"
"拿来。"
沧渊看着他:"师尊,你的身体未必受得住。"
苏冰清抬眼,目光很冷,也很清醒:"我知道。"
沧渊没有再劝。
他知道劝不住。
幽兰很快将冰凤血送来,那东西装在一只极薄的玉瓶里,瓶身泛着冷光,像是里面盛的不是药,而是一截冻住的月光。
苏冰清接过,没有犹豫,仰头饮下。
沧渊站在浴桶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冰清闭着眼,靠在桶沿,像是终于有片刻喘息。可不过几息,他脸色骤然惨白,额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滚落,后背的伤口竟又开始往外渗血。
血从肩胛往下,顺着腰线没入水中。
浴桶里的水红了。
门外,寒昭和素露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师尊!"
寒昭脸色发白,素露也慌了神,连忙运转灵力,按上苏冰清的肩。
可灵力刚探进去,便被一股极寒的气息震开。
苏冰清的身体在排斥。
寒昭急得眼眶都红了:"怎么会这样?药不是治外伤的吗?"
素露咬着唇,额上全是汗:"灵力进不去……他的经脉像被冻住了。"
沧渊看得比他们清楚。
冰凤血入体后,苏冰清的血脉在抗拒,灵力在抗拒,甚至连他周身的气息都在抗拒。那药像一把极冷的刀,顺着伤口劈进去,割开旧伤,又逼着新血往外涌。
可寒昭和素露年纪尚小,只看得见师尊疼,却看不透这疼从何而来。
沧渊蹲下身,握住苏冰清的手。
那只手冷得吓人。
"师尊。"他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我。"
苏冰清没有睁眼。
沧渊握紧了些:"苏冰清,看着我。"
过了许久,苏冰清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被冷汗浸得发湿,却仍旧清亮,像寒潭深处最后一捧未碎的冰。
沧渊心口一疼。
那是他的爱人。
是他曾经罚过、护过、念过、也放在心尖上的人。
此刻却满身是伤,泡在血水里,连一声疼都不肯喊。
"运转法力。"沧渊低声道,"把冰凤血引下去。"
苏冰清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疼,也带着一点沧渊熟悉的倔强。
"你倒是比我还会指挥,看来我之前教你的,都记住了。"
沧渊没有笑:"你能做到。"
苏冰清闭上眼。
下一刻,他周身灵力骤然涌动。
浴桶中的水被寒气震得翻涌,血水一圈圈荡开,又被灵力压回体内。冰凤血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缝,苏冰清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却咬出了一点血色。
一刻钟。
整整一刻钟。
沧渊始终没有松手。
他能感觉到苏冰清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背,可那人依旧一声不吭,像少年时一样,把所有痛都吞进自己身体里。
终于,浴桶中的血水渐渐淡了。
苏冰清后背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皮肉重新合拢,像是从未被割开过。
可沧渊知道,不是好了。1
冰清这也太能扛了吧
是外面好了。
里面更疼。
冰凤血被强行吸收,却没有真正被他的身体接纳,反而像一团寒毒,沉进了更深的地方。
苏冰清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都出去。"
寒昭急道:"师尊——"
"出去。"
素露还想说什么,沧渊却先一步开口:"先出去。"
寒昭和素露看着他,又看了看苏冰清,最终只能退了出去。
幽兰也随他们离开,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满是复杂。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水声和极轻的呼吸。
沧渊没有走。
苏冰清靠在浴桶里,闭着眼,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煊痕。"他忽然叫。
"我在。"
"……你也出去。"
沧渊蹲在浴桶边,替他拨开贴在额角的湿发:"不出去。"
苏冰清没有力气同他争,只是偏过头,声音低得几乎散在水汽里:"难看。"
沧渊怔了一下。
苏冰清又说:"满身是血,难看。"
沧渊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从前苏冰清也会说自己难看,可那时候是带着刺的,是不许别人可怜他的傲气。
现在却是真的累了。
沧渊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冷汗。
"不难看。"他说。
苏冰清没有睁眼,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沧渊又道:"师尊什么时候都好看。"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浴桶里的水彻底冷下来,久到苏冰清身上的寒意几乎要凝成霜。
苏冰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冷水。"
沧渊明白他的意思,起身取来冷水,一点点添进浴桶。
冰水漫过肩背,苏冰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躲。
沧渊看着他,忽然问:"师尊,你从前是不是也这样?"
苏冰清没有回答。
沧渊继续道:"疼的时候,谁都不让看。"
苏冰清终于睁开眼,看着他,眼里有一瞬极淡的波动。
沧渊低声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苏冰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也很苦。
"煊痕,有些事不是不想让人看。"
他垂下眼,看着水中淡红的痕迹。
"是看了也没用,他们只会说我,小题大做。"
沧渊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没有松开。
"有用。"他说,"我看见,就有用。"
苏冰清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冷水一点点压下了体内的灼痛,可那股寒意却更深地钻进了骨髓。苏冰清闭着眼,靠在桶沿,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呼吸渐渐放轻。
沧渊没有动。
他只是守在那里,像守着一盏快要熄灭、却仍不肯认输的灯。
门外,寒昭和素露听见里面没了动静,急得想再进去,却被幽兰拦住。
"别去。"幽兰低声道。
寒昭红着眼:"可是师尊——"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我们。"幽兰看向紧闭的房门,声音很轻,"是沧渊。"幽兰心情复杂,她何曾不想去陪着苏冰清,但是不能。
门内,苏冰清在冷水中泡了很久。
久到沧渊的手也被水汽浸得发凉,久到屋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最后,苏冰清忽然开口:"扶我起来。"
沧渊立刻应声,伸手去扶他。
苏冰清借着力起身,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后背的伤虽已愈合,脸色却仍旧白得吓人。他靠在沧渊肩上,呼吸很浅,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沧渊拿过干布,替他擦去身上的水。
动作很轻。
轻到苏冰清几乎感觉不到。
"师尊。"沧渊忽然说。
"嗯。"
"以后疼,就告诉我。还有,我可以管你叫做冰清吗?"
苏冰清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管得太多。曾经也有一个人天天管我叫冰清,但你知道最后成什么样了吗?"
沧渊看着他,认真道:"我知道。"
苏冰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沧渊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水汽吞没的应答。
"……嗯。"
沧渊心口一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干布披到苏冰清肩上,又取来一件干净外衫,替他慢慢穿上。
苏冰清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像是终于肯把一点重量交出去。
沧渊抱着他,心里又疼又酸。
他想,他的爱人总是这样。
明明疼得快要撑不住,却还要装作无事。
明明已经满身伤痕,却还要把所有人推开。
可这一次,他不会让苏冰清一个人。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只剩下一盏未灭的灯。
苏冰清在沧渊怀里沉沉睡去,眉心仍旧微蹙,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稳。
沧渊低头,看着苏冰清,心中满是难过。他低下头,轻轻的说:
"我在。"
他低声说。
"这一次,我在。"
作者:为什么最近都没有宝宝打卡了?好冷清啊,如果有宝宝,可以在评论区说几句话,也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