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塔内的寒气如附骨之疽,顺着石壁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将原本就昏暗的卧房冻得宛如冰窖。苏冰清顺从地合上沉重的木门,将那满院刺目的阳光与冰玲掌门尚未平息的怒火一并隔绝在外。
他刚在榻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师、师尊……”
煊痕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反手将门栓落下,然后像个受惊的小动物般,紧紧贴着苏冰清的身侧站定。少年仰起头,平日里总是透着股机灵劲儿的眼睛,此刻却蓄满了水汽,眼巴巴地望着他:“师尊,玄冰塔好冷,煊痕胆子小……煊痕怕黑,煊痕要陪着师尊。”
苏冰清看着他,苍白的唇角无奈地牵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傀儡躯壳特有的微凉,轻轻落在了煊痕毛茸茸的发顶。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那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安抚着。
“乖,睡吧。”他哑着嗓子,轻声哄道。
煊痕紧绷的肩膀在师尊温柔的触碰下渐渐放松,他乖巧地靠在苏冰清膝头,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真的困极了。
苏冰清垂下眼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端详着少年的睡颜。
他微微叹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无语。这孩子,今年都已经十七岁了,身量早已抽条,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几分,怎么还像个没长大的稚童一般怕黑怕冷?
虽说他收这个徒弟,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可每当他看着煊痕,心底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那不是初识的试探,也不是师徒间刻意培养的亲昵。而是一种仿佛已经刻在灵魂深处的、沉甸甸的羁绊。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换上这具冰冷的傀儡躯壳之前,在他还没有被经脉寸断的浊气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坐在榻边,摸过这个少年的头,哄过他入睡。
那种感觉太过真切,真切到让他这具没有心跳的躯壳,都隐隐泛起一丝酸涩的幻痛。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少年的梦。指尖依旧停留在煊痕的发顶,感受着那份属于活人的、温热的生命力。
窗外,玄冰塔的寒风依旧呼啸,可这方小小的卧房里,却因为这声轻叹,因为这一下一下的安抚,悄然沉淀下了一种跨越了时间与生死的、无声的温柔。
玄冰塔外的夜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毫不留情地往人衣领里钻。
冰玲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塔门外的青石阶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披氅,单薄的衣袂在寒风中翻飞,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寒剑。她微微垂着眼,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端方雅正的浅笑。
可若是有人敢直视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笑意根本未达眼底。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冰冷。
果不其然,回廊尽头很快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是宗门里资历颇深的三长老,手里提着盏明晃晃的灵灯,隔着老远便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掌门!您怎么真把苏长老关进去了?他经脉寸断、浊气噬心,那是他自己不听劝告作出来的!您就算要罚,也该让他去戒律堂领罚,怎么能把他关进玄冰塔?那地方阴寒刺骨,他那具傀儡躯壳本就撑不住了,您这不是……”
“三长老。”
冰玲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极其轻柔地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夜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着三长老,唇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声音温婉得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挑不出一丝错处:“夜深露重,您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般急躁?仔细吹了风,明日若是病了,宗门里又要少一位主事的人。”
三长老被她这温声细语噎了一下,举着灵灯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冰玲依旧微笑着,目光却如看死物般掠过他的脸,语气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苏长老经脉寸断,是我没管教好;他浊气噬心,是我这个掌门失职。这些,都是我的罪过。”
她微微倾身,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让人如坠冰窟的话:“但冰清是我宗门的人。他的事,我自会处理。您若是觉得规矩大过了天,大可现在就去敲钟,召集全宗上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来质问我。”
她顿了顿,笑意不减,眼底却翻涌起滔天的戾气:“只是,谁要问责,得先从我这儿踏过去。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敢来要我的权。”
三长老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太了解这位掌门了——她永远笑得温柔,永远端方得体,可一旦她决定要扛的事,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她退半步。她护着苏冰清,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私情,只是因为“这个人归我管”。
别人动不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三长老憋了半天,只能甩下这么一句,气急败坏地转身走了。
冰玲冷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唇角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玄冰塔门。
夜风依旧呼啸,吹得她衣袂翻飞。她静静地站着,像是要把这塔外所有的风雪、所有的明枪暗箭,全都用自己的脊背挡下来。
塔内,苏冰清正哄着煊痕入睡。
塔外,冰玲正替他挡着这满宗门的非议。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可偏偏,这两个人的呼吸,在这寂静的夜里,隔着厚重的石门,竟奇异地同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