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美玉书坊的桃树开满了花。
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地挤在枝头,像一层被揉碎了的云,把整个院子染得又软又亮。春风吹过来,花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廊下那张带轮子的小木椅上。
小莲坐在那把木椅上,仰着头看花。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像怀里揣了一个小西瓜。她的脸也圆了一些,气色红润,整个人像一朵被春天喂饱的花。
“小莲,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杯水。”程大牛从厨房端着一碗温水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边。他如今已经不当铁匠了——夏知瑶把他调到了琳琅书坊帮忙管账,他脑子不笨,学得很快。
“大牛,”小莲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你说这孩子会像谁?”
“像你吧。”程大牛蹲在她面前,小心地摸了摸她的肚子,“你好看。”
小莲的脸红了一下。程大牛说话很少拐弯,想到什么说什么,所以他说“你好看”的时候,就是真的觉得她好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钝钝的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轻轻叩门。
“大牛……”她放下水碗,“我肚子疼。”
程大牛的动作比他的脑子快。他一把将小莲从椅子上抱起来,转身往外冲。小莲在他怀里喊:“你慢点!别摔着孩子!”程大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一点点,但依然很快。
消息传到彻瑶殿的时候,夏知瑶正在院子里教槐念认字。紫薇和金锁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夏知瑶把槐念交给乳母,带着紫薇和金锁匆匆赶往小莲家。
程大牛的家在曲兰台后院,紧挨着琳琅书坊的库房。院门大开,稳婆已经在里面了。夏知瑶走进去的时候,听到小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她在喊,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克制着的力量。
紫薇脸色微微发白,想起了自己生雪团的时候。金锁也沉默着,像在回忆自己生小石头的那一刻。只有夏知瑶站在门口,看着门内烛火晃动,听着小莲时紧时松的呼吸声。
“小莲,”她隔着门说,“我们在外面,你不用担心。”
屋里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小莲略带喘息的声音:“小姐……你别走……”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程大牛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盯着那扇门,像盯着一道即将打开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暮色四合时分,一声嘹亮的啼哭穿过了院子。比雪团的柔,比小爆竹的响,清脆明亮,像春天里第一声破土的芽。稳婆开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恭喜!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程大牛猛地站起来,又猛地蹲下去,像是站不起来了。他张着嘴,看着稳婆怀里的小婴儿,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他哭了。”
“刚出生的孩子不哭才奇怪。”稳婆笑着把襁褓递到他面前,“抱抱?”
程大牛伸出手,又缩回去,像是不敢碰。“我手糙……”他说,“我怕刮到他……”
稳婆看了一眼他满是老茧的手,笑了:“不怕。轻点就行。”
程大牛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红通通的、皱巴巴的、正在打哈欠的小脸,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别过脸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夏知瑶从屋里走出来,轻轻关上身后的门。小莲已经睡着了,累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潮红。她走到程大牛面前,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像他娘。眉毛像。”
程大牛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名字……我还没想好。”
“慢慢想,不急。”
程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刚抽出新叶的老槐树,忽然说:“叫……槐生吧。”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他在春天生的,又在槐树底下长大。就像槐树生了新芽一样。”
“槐生。”夏知瑶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跟槐念一样有根。”
当晚,消息传遍长安城。小燕子隔着半个城派人送话来:“让小莲好好养着!等我出了月子就去看她!”紫薇和金锁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雪团和小石头被各自的父亲抱着,安静地睡着了。
夏知瑶站在美玉书坊的桃树下,看着满树的花。春天已经深了,花瓣落了一层又一层,枝头的新叶正在长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像一幅还在画的画。
“母亲,”她在心里说,“又一个孩子出生了。小莲的孩子。叫槐生。春天生的,在槐树底下长大。”
风穿过桃枝,花瓣落了她一肩。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彻瑶殿的、美玉书坊的、琳琅书坊的、小莲家的。烛光连在一起,像一条温柔的河。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