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谨慎。巡防营,那是裴长靖的管辖范围。
谢寻合上账册:“我不是来问责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有纸笔吗?”
两个时辰后,一份冬衣改制方案放在了周管事的桌上。不是买新的,来不及。是把库存里压了三年的夏衣改成冬衣——夏衣的面料是细棉布,可以拆开重新剪裁,夹层絮上棉花,再封一层衬里,外面用粗布做面,就是一件能穿的冬袄。废料边角料做成手套和护耳。棉花要均匀铺,絮太厚不保暖,太薄等于没絮,用粗布压成条纹格定型,每一件定额用棉八两。
方案里不仅有详细的制作流程,还有分工建议——浣衣房的丫鬟负责拆旧衣,针线上的绣娘负责裁剪和缝制,厨房的帮佣可以帮忙絮棉花,侍卫轮值后有空闲的也可以来搬布料、翻棉花。她还列了一张排期表,按照王府三百二十口人每人两套冬衣计算,二十天内可以全部完工。
谢寻把方案放下,又补充了一句:“我跟赵婶说好了,针线活这几天集中到后院的暖阁里做,烧上炭盆,暖和。不够的人手,我亲自去浣衣房和针线房挑。”
周管事看着那份方案,沉默了很久。他当了十五年王府管事,每一年的冬衣储备都是换季时焦头烂额的难题,买新布、请裁缝、分尺寸、排队等——从来没有人想过,旧夏衣可以改成冬袄。更没有人想过,这件事可以在二十天内、不花额外一两银子的前提下完成。
“王妃,”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以前在南越,也做过这些?”
谢寻正在翻看针线房的绣娘名册,听到这句话头也没抬:“没有。只是觉得应该不难。”
应该不难。周管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最终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深深作了一揖,拿着方案去调派人手了。
接下来的日子,扶月阁成了整个摄政王府最忙碌的地方。
后院暖阁里支起了长桌和针线架子,炭盆烧得旺旺的,窗台上摆了一排剪刀和尺子。十几个丫鬟和绣娘围坐在长桌旁,拆旧衣、絮棉花、缝针脚,忙得热火朝天。一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毕竟是在王妃面前干活,谁也不敢多说话。但谢寻往那一坐,跟她们一起拆衣服,动作不紧不慢但很利索,拆完一件就拿起下一件,也不刻意跟人闲聊。不知不觉间,暖阁里的气氛就松了下来,有人开始小声聊天,有人哼起了北朔的民歌小调,有人缝错了针脚被旁边的姐妹笑,笑着笑着又凑在一起研究怎么改。
谢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件拆到一半的旧夏衣,穿针引线的动作从容而专注。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炭盆的火候,偶尔指点一下旁边的丫鬟怎么把棉花铺得更均匀,偶尔被赵婶硬塞过来一碗热姜汤,喝一口皱皱眉——北朔的姜比南越的辣多了。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憋着笑没敢出声。
萧景琰是在一个午后回来的。
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身上还带着风雪和铁甲摩擦后的冷冽气息。玄色大氅的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靴子上全是泥。他连着处理了三天军务,整个人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弓。走进府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今天府里安静得不寻常。门口只有两个当值的侍卫,正堂附近的下人也比平时少。没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但整座王府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气氛,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他顺着走廊往后院走,路过暖阁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暖阁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融融的炭火光和嘈杂的人声。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丫鬟和绣娘围坐在长桌旁,剪刀声、针线声、笑声混在一起,暖黄的炭火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那几个年纪小的丫头围在她旁边,正在跟她学怎么缝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针脚,她说了几句什么,惹得那几个丫头抿着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个平时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的浣衣房小丫鬟,此刻正坐在谢寻旁边,笑着给一件冬袄收针,被针扎了手也只是甩甩手,不哭了。
萧景琰站在门外,没有推门。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妃还活着的时候,冬天也喜欢带着宫女们在暖阁里做针线。母妃说,一个府里如果只有规矩没有声音,那不是家,是军营。后来母妃死了,摄政王府就再也没有过这种声音。直到今天。
他没有进去,只是把门缝轻轻合上,转身走了。那天下午管事去正堂送军务文书的时候,萧景琰难得地说了句题外话:“后院做冬衣用的炭盆够不够?”管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殿下问的是什么,连忙说够够够,王妃都安排好了。萧景琰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批军报。但管事注意到,殿下批军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想别的事。
系统当晚的提示是:“宿主,原主心愿完成度,当前进度:25%。”
一层薄薄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