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A大出来,谢寻没有回别墅。
她叫了一辆车,报出一个地址。那是A城的老城区,离大学城不远,隔着一条江,房价却天差地别。车子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楼体上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了六楼,密密匝匝地覆盖着半面墙。单元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疏通下水道的、高价回收旧家电的,一层摞一层,像某种野蛮生长的植物。
谢寻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在这一片灰扑扑的老楼里,那一抹浅蓝格外干净。阳台上的绿萝长势很好,藤蔓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方知微。
这个名字从原主的记忆里浮上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她是林清晚的大学室友,也是当年全寝室唯一一个在论坛事件之后,还愿意接她电话的人。后来林清晚被退学,跟所有同学断了联系,唯独方知微的微信,她没有删。
不是因为还有联系——她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只是每次想删的时候,林清晚都会犹豫。那是她和过去那个正常的、有朋友有课堂有未来的自己之间,仅存的一根线。
谢寻按了三楼的门铃。
等待的时间不长。门锁咔嗒一声响,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穿着宽松的卫衣和棉布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像个还在读研的学生。事实上她确实在读研——A大美术史专业研三,正在写毕业论文,研究方向是宋代院体画的色彩体系。
方知微看到谢寻的第一眼,愣住了。
“清晚?”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上下打量着谢寻——短发、黑T恤、牛仔裤、眼神平静而陌生——又愣了几秒。
“你……剪头发了?”
“嗯。”谢寻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能进去坐坐吗?”
方知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让开门口,手忙脚乱地去踢开玄关堆着的快递盒子。“进来进来,有点乱,别嫌弃——”
客厅确实不大,但很干净。布艺沙发旁边堆着几摞专业书,茶几上摊着一份吃了一半的外卖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文档还没关,光标在一段引用文献后面闪烁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到了书架上,书架最上面一层摆着几张合照——其中一张,是大一时全寝室的合影。照片里的林清晚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虎牙都露出来了。
谢寻在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方知微从厨房里探出头:“清晚你喝什么?我这只有速溶咖啡和茶包——”
“茶就行。”
方知微端着两杯热茶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她看着谢寻,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方知微想了想,认真地找了几个词,“以前你坐在这里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好像怕占地方。现在——”她歪头看着谢寻,“你像是在自己家里。”
谢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廉价的茉莉花茶,香气直白而热烈,没有半点高级茶叶的矜持。但很好喝。
“知微,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方知微的手顿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鸽子飞过,咕咕的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
“我记得全部。”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教务处问你的情况。教务处的人跟我说,你是自己申请休学的。我不信。我去找辅导员,辅导员说这是学校的决定,让我不要多问。我又去论坛上找那个帖子的发帖人,账号已经注销了,所有记录都查不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腹被烫得有些发红,但她似乎没有察觉。
“清晚,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谢寻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他们冤枉你。是——”方知微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平静,“是后来有人在传,说那个帖子的照片,是从我们寝室流出去的。说我们寝室有人拍了你的照片卖给论坛。”
谢寻的目光微微一沉。
“没有人信这个说法吧?”
“不用有人信。”方知微苦笑了一下,“只要有人传就够了。那段时间我们寝室的人走在路上都会被指指点点,后来大家就散了。换寝室的换寝室,搬出去住的搬出去住。那个寝室后来被改成了杂物间,现在应该还在综合楼二楼,门上贴了封条。”
一个寝室,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谣言,被改成了杂物间。
谢寻把茶杯放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知微,当年第一个说你偷拍照片的人,是谁?”
方知微愣了一下,皱眉想了想。“好像是……苏眠?不对,苏眠那时候搬出去住了,不太回寝室。是另外一个人先跟我说的,说苏眠在背后讲,看到我拿着手机在寝室里拍你……”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所有关于“内部有人偷拍”的传言,追溯起来,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苏眠。那个在直播间里声泪俱下地“惋惜”林清晚堕落的苏眠。那个今天还在A大门口消费好友苦难赚流量的苏眠。那个在林清晚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第一个删她微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