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斌在集市等了三天。
头一天腿还疼。他起了个大早,跟陈亮说下山巡查,陈亮说昨天刚查过,他说那再查一遍。陈亮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在茶棚靠外的位子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老板娘认识他了——连着好几天来,每次两碗,一碗自己喝,另一碗从热放到凉。她问小伙子你到底等谁,他说一个朋友。老板娘说男的还是女的,他没答。老板娘就笑了,说行,不问了,又给他添了勺辣子。那碗豆腐脑最后还是他自己喝的。凉了,豆腐有点老,辣子放多了呛嗓子。他咳了两声,把钱搁在桌上,扶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没吭声,撑着桌沿站直了,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腿伤好了些,不扶东西也能走稳了。他换到糖水铺子,要了两碗红豆汤。红豆汤甜得发腻,他喝了一半就放下了。铺子老板是个胖大叔,看他占着两个位子,说你等的人怕是不会来喽。赵斌说来不了我也等。胖大叔摇摇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赵斌用勺子搅着那碗没动过的红豆汤,看着碗里的红豆在甜汤里转圈。他心想,她上次说“请你吃桂花糕”,那语气是认真的。虽然她说完就跑了,但他觉得那不像客套话。
第三天他没在茶棚等。他直接去糖葫芦摊旁边站着,跟摊主大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大叔说他在这摆摊二十年了,从这条街还只有土路的时候就开始了。赵斌问那个白裙子姑娘常来吗,大叔说常来,每次两串山楂两串山药,偶尔多要两颗糖核桃。赵斌说那我多买几串照顾你生意,大叔说不用,你买多了吃不完糟蹋。赵斌说那我买两串,一串山楂一串山药,就她买的那种。大叔给他包好,他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得眯起眼睛。大叔看他那副表情笑出了声,说山楂的偏酸,那小姑娘喜欢,一般人都吃不惯。赵斌没换,把山楂的吃完了,腮帮子酸得发软。他把山药的留到最后,心想她喜欢的东西总归有道理。山药的是甜的,裹的糖霜比山楂的厚,咬下去软糯香甜。他忽然觉得这两种糖葫芦放在一起吃,酸的和甜的搭在一起,还挺配的。
“你认识那姑娘多久了?”大叔忽然问。
“没多久。见过两次。”
“两次就帮人站三天摊啊?”
“我就是欠她个谢礼。”赵斌把竹签搁下,耳根有点烧。
大叔没再问了,但笑得很意味深长。赵斌站在摊前直到太阳偏西才回去。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乾坤洞的人,白裙子,喜欢买两串山楂两串山药,身上灵力干净。就凭这些,他在这等了三天。至少得把上次那瓶药的谢礼给了。理由很充分。至于谢礼给完之后还来不来,他还没想好。
白雪这三天没下山。
不是刻意不下山。头一天在演武场跟白灵练功,练到傍晚收功,累得腿都抬不起来。第二天洞主在丹房待了一整天,她就在旁边煮茶,煮好了给他倒一杯,洞主喝了说火候有进步,她就高兴了,继续煮下一壶。中间白灵来过一次,说绿瞳手背上的痂掉了,恢复得比她预估的快。白雪拔腿就往演武场跑。
绿瞳靠坐在青石台阶上,没有泡水,身上的煞气淡得几乎感觉不到。白雪围着他转了一圈,说你真的能出来了。绿瞳说暂时的,煞气还没清干净,只是不用整天泡在潭水里了。白雪在他旁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讲这几天的事——师姐配的新药粉加了甘草,洞主最近调炉火调很久好像在拿炉火出气,她在山下遇到个蓝衣服的剑客叫赵斌把药粉给他了。绿瞳听着,偶尔“嗯”一声,只是在听到“赵斌”这个名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白雪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研究短刀上的雪花刻痕。
第三天下了雨。细得像雾,把整座山罩得灰蒙蒙的。白雪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折回丹房继续煮茶。洞主看她没出门,似乎心情不错,主动说雨停了他去买桂花糕。白雪说不用,明天我自己去,你每次都多付银子阿婆又该记账了。洞主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四天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山间的雾气染成淡金色。白雪起了个大早,先去演武场练了一个时辰,然后换了身干净裙子下山。出门前她探头往丹房里看了一眼——洞主正坐在炉前看丹方。她喊了声“洞主我下山了”,里面“嗯”了一声,她转身要走,又听见他补了句“早去早回”。白雪嘴角翘起来,一路小跑出了洞。
集市上,她先去阿婆铺子里买了热乎乎的桂花糕。阿婆说新蜜比去年更甜,白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确实甜。她冲阿婆竖了个大拇指,阿婆笑得眼睛眯成缝。
然后她照例去糖葫芦摊前。大叔远远看见她就笑,说小姑娘你可算来了,前几天有个小伙子在这站了好几天,还买了你的同款,酸得龇牙咧嘴愣是吃完了。
赵斌。
白雪还没反应过来,余光就扫到了那个身影。赵斌正从街对面走过来,步伐还有点微跛。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劲装,头发也束得比平时整齐。他看见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忽然紧张起来。
“你来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不算流畅,像是练了很久的开场白到最后只剩了这一句。
“你腿还没好?”白雪低头看他的腿。
“快好了。你给的药很好用。”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空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瓶底的“灵”字清晰可见,“我来还你药瓶。顺便——”他一只手在腰间摸了半天,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谢礼。桂花糕。老徐家的,刚出炉的。”
白雪看了看他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一模一样的油纸包。两个油纸包并排摆着,都是老徐家的,都是刚出炉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赵斌先反应过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白雪也笑了,说你也买这家的?赵斌说上次看你买了这家,以为你喜欢。白雪说我是喜欢,但我今天自己买了。
“那这包你也拿着。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他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白雪低头看了看两包桂花糕,心想今天是够吃了,还能分师姐一块。她把一包暂时搁在摊子上,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摊主大叔:“大叔,再加两串山药的。”她把新买的山药糖葫芦递给赵斌,“请你吃。上次说好的。不过不是桂花糕——桂花糕你自己买了,就换糖葫芦吧。”
赵斌接过糖葫芦,低头看了看,山药的,裹着厚厚一层糖霜。他想起刚才大叔说“山楂的偏酸小姑娘喜欢”,她给他买的是山药的。
“我叫赵斌。”
“我知道。上次你同伴喊你名字了。”白雪把桂花糕重新抱好,“我叫白雪。乾坤洞的。上次没来得及说。”
“我知道。”赵斌说完觉得自己接得太快了,又补了句,“大叔说的。”
白雪笑了一声,说那行,谢礼我收了,你腿好了别站人家摊前挡生意。赵斌说我帮他招呼客人了不算挡。他咬了一口山药糖葫芦,甜的,咬下去软糯绵密。他嚼着糖葫芦,含糊地说了句“下次集市见”。白雪已经转身走了,听见这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抱着两包桂花糕往镇外走去。白裙子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赵斌站在原地,把那串山药糖葫芦吃完了。他觉得今天的糖霜裹得比上次厚。也可能不是。但确实甜。
白雪回洞之后直接去了丹房。
她把两包桂花糕都放在石桌上,拆开油纸包,两包并排摆着。乾坤洞主坐在炉前,手里翻着丹方,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才抬眼。他扫了一眼那两个油纸包——一样的纸,一样的系法,都是老徐家的。
“买了这么多?”
“有一包不是我买的。”白雪指着右边那包,“这包是那个赵斌送的,谢礼。他在糖葫芦摊前站了好几天,腿伤还没好透就跑来还瓶子,还买了桂花糕,结果跟我买重了。”她一边说一边拆了阿婆那包,拈了一块递给洞主,“这包是我买的。阿婆的新蜜,比去年甜。”
乾坤洞主接过桂花糕,没有立刻吃。他的目光在赵斌那包上停了片刻,然后拈起手里那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尚可。”
“阿婆家的你说尚可?我觉得比去年好吃多了。”
“不是阿婆的。”他把手里的油纸放下来,“另一包。”
白雪眨了眨眼。“你还没吃那包呢,怎么知道尚可?”
“闻出来的。”
白雪觉得洞主今天说话有点怪,但她没深想。她把赵斌那包也拆开,拈了一块尝了尝。老徐家的偏甜,和阿婆家的清甜不太一样,但也好吃。她吃完一块,发现洞主还在吃阿婆那包,一块接一块,吃得比平时慢得多。
“洞主,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老徐家的?”
“没有。”他把阿婆那包最后一块拈起来,“明日想吃什么。”
“明天想吃糖炒栗子。东街那家的,要多裹糖霜的那种。”
“嗯。”
“还要两串山药糖葫芦。上次大叔又拿错比例了——对了洞主你去买的话你得记着,两串山楂两串山药,不能将就。”
“知道了。”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很凉,动作很轻。“栗子要现炒的。”
“对!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凉了就不脆了,上次他给我装的是上午炒的,都软了。”
“本座知道。”
白雪笑了,眉眼弯弯。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偷偷看洞主重新坐回炉前看丹方。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她忽然觉得洞主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主动问明天想吃什么,还知道栗子要现炒的。她把这笔记在心里,开始盘算明天除了栗子和糖葫芦还能不能再要点别的。桂花糕还能吃两天不用买,糖核桃上次大叔多给了她一颗这次不用讨。要不明天问问洞主想吃什么。她给他买了那么多回桂花糕,他好像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每次都是“尚可”“还行”“嗯”。她觉得他大概就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不过也可能他喜欢的不是吃的东西。那是什么?她想不出来。算了,明天先买栗子。现炒的,多裹糖霜。洞主答应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