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骸神抬掌，渊底旧盟

轰隆！

那只横贯天海的巨掌自深海抬起，掌骨沟壑间缠绕的黑气如同活物翻涌，所过之处，海面直接被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百里海涛朝着两侧疯狂奔逃。腥臭的海水裹挟破碎礁石凌空飞起，还未落到半空，便被凶煞黑气侵蚀，化为黑色粉末飘散。

东海三岛岛主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后退半步。他守东海三岛三百余年，见过无数海中精怪作乱，却从未感受过这般源自太古的死寂威压。

“小心！这一掌之力，足以碾碎镇海石柱！”

李自在目光不动，掌心青铜简牍篆文流转不息，清润白光自简牍倾泻而出，在半空铺开一道巨大光幕。秦兰长剑出鞘，雪亮剑光直冲云霄，剑身之上萦绕清心道韵，剑光一分十道，分别护住身后十位精锐修士。

“诸位道友，固守心神，不要硬接巨掌正面冲击！”李自在声音穿透轰鸣浪涛，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话音未落，海骸古神那只万丈巨掌轰然拍下。

黑色煞气率先撞上白光光幕，刺耳的嘶鸣骤然响起，黑气与清净灵光激烈消融，漫天黑雾不断溃散，又源源不断从深海补充上来。光幕剧烈震颤，层层涟漪向外扩散，海面掀起万丈巨浪，整座东海三岛都在剧烈摇晃，岛上山石簌簌滚落。

十位修士齐齐出手，法宝灵光交织成网，合力托举光幕分担压力。可海骸古神力量太过恐怖，光幕之上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眼看就要崩碎。

秦兰踏浪向前，身形化作一道长虹，长剑直指巨掌掌心。剑光落处，在布满海藻与骸骨的巨掌表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创口，黑色污血喷涌而出，落入海中，海水瞬间沸腾翻滚。

“嗷——！”

一声低沉沙哑的嘶吼自归墟深渊底部传来，并非妖兽咆哮，更像是万古之前陨落神祇残存的意念悲鸣。巨掌微微一偏，原本直拍三岛的掌势，转向秦兰横扫而来。掌风裹挟归墟古音，万千幻境刹那间铺展在秦兰识海。

幻境之中，她重回北疆冰渊裂隙，看见无数冻死在雪原的百姓，听见无数亡魂哭诉，指责她未能早一步赶来，没能救下那些无辜之人。无边悔恨瞬间涌上心头，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秦兰！莫要沉沦！”

李自在一声轻喝，指尖一缕清辉跨越海面，精准点在秦兰眉心。灵台瞬间清明，幻境如同泡沫碎裂消散。秦兰心头一凛，当即收摄杂念，脚下踏浪旋身，身形轻巧避开横扫而来的巨掌。巨掌擦着她身侧扫过，拍落在近海海面，百里海水直接被一掌拍空，露出漆黑海底嶙峋礁石。

趁着古神一掌落空的间隙，李自在神念沉入青铜简牍，翻阅葬主留下的记载。

“葬主简牍写得没错，海骸古神并非天生凶物。上古浩劫之时，他本是镇守东海的海神，为了阻拦万古凶煞，以身作为封印锁扣，自愿沉于归墟。岁月流转，凶煞长年侵蚀神躯，才让他残存神智扭曲癫狂。”李自在高声道出真相，“我们要做的不是斩杀他，而是驱散侵入神躯的凶煞，重新稳固归墟封印。一旦将古神残躯彻底击碎，封印根基会直接崩塌，万古凶煞本源将冲破深渊，席卷九州！”

众人闻言心头震动。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必须合力斩杀这尊复苏的海骸古神，方能化解东海浩劫，谁也没想到，古神竟是当年上古先贤之一。

“那该如何是好？”一名修士高声发问，抵挡着不断从深海涌出的海妖。近海之中，无数人面鱼妖、巨型海鳌趁着大战混乱，疯狂朝着三岛冲来。岛上守岛修士奋力拦截，战况胶着。

“分兵！”李自在迅速决断，“岛主，你带领岛上修士留守三岛，稳住护岛大阵，清理近海海妖，防止妖物登岸残害百姓。其余十人随我与秦兰，深入归墟深渊，抵达封印核心。我们要寻找到当年上古先贤留下的镇海神链，重新链接断裂的封印，净化海骸古神体内凶煞。”

“我等遵令！”十位精锐修士齐声应答。

东海岛主拱手，神色凝重：“诸位道友保重，三岛防线交给我，只要我一息尚存，绝不让海妖越过海岸半步。”

安排已定，李自在收起青铜简牍，白光裹住一行人，冲破黑雾，朝着归墟深渊中心疾驰。越靠近深渊，海水越是漆黑粘稠，水压恐怖到足以碾碎寻常金丹修士。李自在布下清净护罩，隔绝水压、煞气与蛊惑心神的归墟古音。

四周海水之中，不断有被凶煞异化的深海怪物突袭而来。巨大的盲眼海蛇，体长千丈，身体缠绕黑雾，张开布满尖牙的巨口咬向众人；还有成群的骸骨鱼群，密密麻麻，啃噬一切活物。

秦兰剑光纵横，一路斩开拦路妖物，黑色血水在海水中弥散开来。十位修士分列两侧，法宝轮番出击，扫清沿途阻碍。

一路向下，海水的光亮彻底消失，四周陷入无边黑暗，唯有凶煞黑气泛着微弱幽绿冷光。耳畔的归墟古音越发清晰，声声敲打神魂，幻境层出不穷。有人看见宗门覆灭，有人看见亲友离世，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都被古音放大拉扯。

“运转清心诀，守住本心，不要凝视四周幻影！”李自在持续释放清净灵光，护住全队灵台。

不知向下潜游多少里，前方海水猛地向内塌陷，一个看不到底的巨大黑洞横亘眼前，正是归墟深渊。强大的吸力自深渊深处不断传来，拉扯众人身躯，护罩持续震颤。

深渊边缘，九条巨大青铜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出，锁口固定在深渊岩壁之上，另一端垂落，沉入漆黑渊底。其中三条锁链已经断裂，断口处腐蚀斑驳，不断向外溢出滚滚黑气。剩下六条锁链，表面布满裂纹，古老符文黯淡无光。

这便是上古镇海神链，归墟封印的根基。

“看渊底！”秦兰抬手指向黑洞深处。

深渊最底部，一尊无边巨大的骸骨静静盘踞。骨骼莹白，却大面积被漆黑凶煞侵染，无数黑气如同藤蔓，缠绕骨骼缝隙。方才探出海面的巨手，正是这尊海神骸骨的右臂。骸骨头颅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窝之中，两团漆黑煞火缓缓跳动，死死盯住闯入深渊的一行人。

海骸古神残存的意识，察觉到了外来者。

低沉的嗡鸣自骸骨胸腔响起，归墟古音骤然拔高，深渊内的海水疯狂旋转，化作巨大黑色漩涡，朝着众人席卷而来。漩涡之中，无数破碎的上古残念浮现，那是万年前参与封印大战的修士亡魂，被凶煞同化，化作攻击众人的幻影大军。

幻影修士手持残破法宝，嘶吼着冲杀上前。十位修士立刻结阵，灵光连成光盾抵挡幻影攻势。幻影被灵光击中便会消散，可转眼又从漩涡黑气之中重新凝聚，无穷无尽。

李自在向前踏出一步，悬浮在漩涡前方，青铜简牍凌空升起，简牍之上上古篆文尽数亮起，一道道古老的信息化作流光，朝着海骸古神头颅飞去。

“昔日上古盟约，以神躯锁凶煞，守九州沧海。万古岁月，辛苦你了。”李自在声音平静，透过滔滔海水，传入古神残存意识之中，“今日我等前来，不是与你为敌，是来帮你拔除侵入身躯的凶煞，重续镇海神链，完成当年的约定。”

煞火在古神空洞眼窝之中剧烈跳动，似乎在挣扎权衡。残存的神智，一部分还留存着守护九州的执念，另一部分，已经被万古凶煞彻底吞噬。两种意念在神躯之内激烈撕扯，巨大骸骨微微震颤，整片归墟深渊随之摇晃，岩壁碎石不断坠落。

下一刻，古神抬起左臂，裹挟滔天黑气，朝着李自在缓缓拍落。这一击，比方才海面那一掌更加沉重，深渊之内空间都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痕。

秦兰提剑挡在李自在身侧，剑气蓄势待发。十位修士结成护道大阵，灵光汇聚，随时准备迎击。

李自在目光沉稳，没有躲闪，双手缓缓结出上古封印手印。青铜简牍光芒暴涨，化作一道青金色长桥，向着渊底骸骨延伸而去。

“秦兰，稳住大阵，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要借着简牍记载的上古秘法，唤醒他残存的本心。”

秦兰点头，长剑横在身前，剑光铺开防御屏障：“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凶煞打断你的施法。”

黑色巨掌越来越近，滔天煞气扑面而来，深渊漩涡疯狂搅动。归墟之下，净化与沉沦的博弈，在此刻正式展开。而众人都未曾察觉，在深渊最幽暗的地底缝隙，一缕远超海骸古神的本源凶煞，正静静蛰伏，默默注视着闯入封印核心的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