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墟底白骨潮，残骨筑祭坛

西荒古墟的风，从来都带着枯骨腐烂的腥冷。

李自在一行遁光撕裂灰黄色的天幕，远远便望见古墟腹地，那道冲天而起的惨白煞气。方才分兵之时，众人议定，王权弘业坐镇中原，稳住清心护民阵，防止其余地界妖邪趁空虚而入；秦兰领三名北疆修士，奔赴古墟东侧隘口，拦截向外扩散的低阶怨骨；而李自在与李去浊，直入古墟核心，探查白骨怨潮的源头。

脚下大地龟裂，一块块破碎的白骨从泥土缝隙中翻涌而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那些白骨不全是人骨，混杂着上古妖兽的巨齿、断角，还有早已灭绝的灵族残躯，层层叠叠，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蠕动。

“这不是寻常妖怨。”李去浊踏在一块半埋土中的颅骨之上，指尖凝起一缕清光，轻轻一点。颅骨之中，一缕灰蒙蒙的怨魂尖啸一声，瞬间化为飞灰。他眉头紧锁，望向远处那座由无数白骨堆叠而成的高台，“你看那祭坛，有人在刻意催动怨力，不是自然逸散的凶煞。”

李自在负手而立，一身素色长衫在墟风里轻轻浮动，目光平静地望向白骨祭坛。他向来擅长攻心破局，方才一路行来，他已暗中铺开神念，探查周遭怨魂的意念。无数细碎、疯狂的怨念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网，网的中心，藏着一道沉寂万古的意识。

“不是人，也不是寻常妖物。”李自在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周遭怨魂刺耳的嘶鸣，“是当年埋在此地的古墟守骸，被万古凶煞的残念唤醒了。它在收集白骨生灵的怨气，想要重铸躯壳，破封而出。”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剧烈震颤。大片白骨自地底翻涌升腾，骨骼碰撞，发出“咔咔咔”令人牙酸的声响。白骨潮陡然提速，无数枯骨四肢着地，空洞的眼窝中亮起幽幽灰火，朝着二人扑杀而来。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仿佛整片大地都活了过来。

李去浊抬手一挥，腰间玉匣飞出，数十道青色符文凌空展开，化作一道屏障拦在前方。扑上来的白骨撞在符文屏障上，轰然碎裂，碎骨散落，可转瞬之间，泥土里又钻出新的骸骨，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麻烦了，杀不完。每一块骨头，都寄宿一丝残怨，击碎肉身，怨念依旧留存，转眼便能重新聚骨成型。”李去浊调息片刻，指尖灵力消耗极快，“硬拼只会被活活耗死。”

“无需硬杀。”李自在缓步向前踏出一步，没有祭出杀伐法宝，反而轻声诵念起清心咒文。咒音温和，不具备毁灭之力，却如同清泉，冲刷着四处飘荡的怨魂。那些疯狂冲来的白骨，在咒音笼罩之下，动作骤然迟缓，空洞眼窝中的灰火忽明忽暗，不少残怨在清心咒的安抚下，渐渐褪去戾气，骨头轰然散落在地，不再聚合。

白骨潮的攻势，竟在这一段平缓诵念声中，硬生生停滞片刻。

祭坛深处，一声沉闷古老的怒吼响彻古墟。

“外来修士，休扰吾复苏！”

声音不是从口中传出，而是自万千白骨共振而起，沧桑、冰冷，裹挟无尽恨意。堆叠成山的白骨祭坛轰然转动，祭坛顶端，无数骨头缠绕汇聚，凝聚出一具数十丈高的巨型骨躯，头颅是一枚巨大的上古巨兽颅骨，眼窝中两团漆黑煞火熊熊燃烧。

守骸巨躯抬手一挥，漫天碎骨如同箭雨，铺天盖地射向李自在二人。

李去浊迅速捏诀，青纹屏障再次展开，骨箭轰击在屏障之上，符文不断震颤，裂纹飞快蔓延。他咬牙支撑：“这东西的怨力太强，清心咒只能延缓，无法根除。它依托整座古墟的骸骨为根基，只要古墟底下还有残骨，它就不会彻底消亡。”

李自在目光锁定巨型骨躯的胸口位置，那里无数白骨缠绕，包裹着一块漆黑晶石，晶石之内翻涌着万古凶煞的一缕残念，正是驱动所有白骨的根源。

“核心在那枚煞晶。只要击碎煞晶，守骸失去凶煞之力加持，万千残怨便会各自消散，白骨潮自解。”李自在轻声道，“只是这守骸懂得护道，周身白骨层层叠叠，硬闯靠近极难。”

巨型骨躯再度挥臂，巨大骨掌裹挟滚滚煞气，狠狠拍落。掌风所过，地面白骨尽数腾空，汇聚在骨掌之上，威力倍增。

李自在身形一晃，没有正面硬接，身影化作淡淡虚影，避开骨掌轰击。骨掌砸在地面，轰隆巨响，大片泥土连同白骨一同塌陷，深坑之中，更多怨魂呼啸而出。

“你牵制它，我寻机靠近煞晶。”李自在传音给李去浊。

“小心！这守骸精通幻境，方才北疆冰渊的心魔之术，它一样通晓，切莫被怨念迷了心神！”李去浊应声，抬手祭出一柄青钢长剑，剑光流转，直斩巨型骨躯的四肢，逼迫守骸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青钢剑光斩在巨骨手臂之上，骨骼炸裂，碎石纷飞。但下一瞬，地底白骨迅速翻涌，重新补上断裂之处。守骸吃痛，怒吼一声，调转庞大身躯，巨大骨爪抓向李去浊。

就在守骸注意力被李去浊吸引的刹那，李自在身形如同清风，穿梭在漫天飞舞的碎骨之间。沿途残怨试图侵入他识海，想要编织幻境迷惑他，可李自在道心稳固，心念澄澈，那些心魔幻象刚一靠近，便被他自身心神直接消融。

他一路向前，距离白骨祭坛越来越近。祭坛之上，无数细小骨虫从骨缝中爬出，通体灰白，口器锋利，扑向李自在，想要啃噬修士血肉。

李自在袖袍轻扬，一道柔和灵光铺开，骨虫触及灵光，瞬间失去活性，纷纷坠落。

眼看即将抵达祭坛顶端，包裹煞晶的位置，整片古墟的景象骤然一变。

周遭白骨消失不见，眼前化作无边荒原，到处都是战死修士的残尸，耳边充斥着临死前的哀嚎、怒骂、不甘。无数张痛苦的面孔从虚空浮现，哭喊着，诉说万古之前，此地那场惨烈大战的悲剧。

幻境！

守骸见硬拦不住，便引动万千残怨，构筑无边心魔幻境，想要动摇李自在的道心。

“当年，众仙背弃此地，将我等弃于墟中，尸骨万年不得安息，怨气滔天，何错之有？”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幻境之中回荡，“修士口称斩妖除邪，可上古一战，是谁抛下万千将士，任其埋骨荒野？你今日前来，又凭什么，打散我等残存执念？”

一幕幕惨烈画面在眼前流转，战死将士临死的绝望，残破家园，崩塌仙台，种种悲苦，直击人心。若是道心稍有不稳，便会陷入共情，心生迷茫，被怨念吞噬，沦为白骨潮的一员。

李自在静静站在幻境之中，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他淡然开口，声音清晰，响彻整片幻域：“昔日之战，是非早已随岁月掩埋。但执念困骨，世代沉沦，永世不得解脱，并非护道，乃是自囚。生有归途，死当安息，万年困于墟土，反复厮杀，这不是复仇，只是无尽折磨。”

“你等怨念，本该随岁月消散，是万古凶煞借你们不甘，强行拘禁残魂，驱使枯骨杀伐，累及现世生灵。我今日前来，不是斩灭尔等亡魂，是解你们万年枷锁。”

话音落下，幻境之中无数哀嚎声微微一顿。那些痛苦的虚影，空洞的目光看向李自在，似乎在思索他话语中的含义。

守骸的暴怒之声猛地响起，强行催动怨念加固幻境：“一派胡言！杀！”

幻境之中，无数战死亡魂手持兵刃，齐齐朝着李自在冲杀过来。

李自在不祭出杀伐利刃，双手结印，诵念安魂古咒。柔和白光自他周身向外扩散，光芒所至，那些冲杀而来的亡魂兵器缓缓放下，脸上的戾气一点点褪去。许多虚影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眼中的恨意消散，只剩下疲惫。

“多谢……解脱……”断断续续的低语，在幻境里轻轻响起。

无数被困万年的残怨，被安魂咒抚平戾气，不再受凶煞操控，虚影一点点淡化，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消散。

幻境轰然破碎，李自在重新站在白骨祭坛之上。

巨型守骸见状，大为惊怒，不顾李去浊的剑光纠缠，转身便要赶回祭坛守护煞晶。

“休想！”李去浊抓住时机，长剑爆发璀璨青光，一剑斩在守骸后腿关节处，大量白骨崩碎，巨大身躯一个踉跄，动作迟滞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隙！

李自在纵身一跃，落在煞晶前方。漆黑晶石之中，万古凶煞的残念疯狂躁动，黑色煞气向外喷涌，化作无数细小鬼影，扑向李自在。

李自在伸出手掌，掌心升起纯净的安魂灵光，没有直接击碎晶石，而是将灵光缓缓渗入晶石之内。

“不——！”晶石内传来凶煞残念的嘶吼。

安魂灵光渗入煞晶，开始剥离凶煞残念与万千墟底亡魂之间的羁绊。那些被凶煞强行掳走、用来驱动白骨潮的残魂，被灵光一一接引，脱离煞晶的掌控，得到解脱。

失去海量怨力供给，巨型守骸庞大的骨躯开始不停剥落白骨，大块大块枯骨从身上掉落，身躯一点点萎缩，力量飞速衰减。

祭坛之外，原本汹涌奔腾的白骨潮，也慢慢停下蠕动，无数枯骨哗啦一声，瘫软在泥土之上，不再聚合，怨火熄灭，归于沉寂。

片刻之后，“咔嚓”一声轻响。

漆黑煞晶之上，蔓延开细密裂纹，里面那一缕万古凶煞残念，失去了白骨怨力供养，力量不断衰减，被安魂灵光层层包裹、封印，再也无法向外扩散。

巨型守骸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庞大骨躯轰然崩塌，万千白骨散落一地，再无动静。

西荒古墟，白骨怨潮，就此平息。

李自在收回手掌，望着满地散落枯骨，轻声一叹。

李去浊收剑，纵身跃至祭坛顶端，看向裂纹遍布、被灵光封印的煞晶：“总算压住了。这一缕凶煞残念，比北疆冰渊那一股更狡猾，懂得借亡魂执念布局，若非你擅攻心安魂，想要平定这场白骨潮，怕是要付出不小伤亡。”

“只是封印，并非根除。”李自在低头看向手中悬浮的煞晶，晶石内部的凶煞残念依旧在不断挣扎，“这古墟地底，还埋藏更多上古骸骨，怨气根基尚在。若是封印力量衰减，再过数十载，依旧有复苏风险。”

就在此时，一道传讯符从东边天际急速飞来，落在李去浊手中。他捏碎符纸，读取信息，神色微微一变。

“是秦兰传来的消息。东侧隘口的白骨残怨虽被拦下，但古墟地底深处，还有一处更大的古葬地宫，方才守骸复苏搅动地脉，地宫封印出现裂痕，里面沉睡的东西，快要醒了。”

李自在抬眼，望向古墟更深处，那一片沉陷的黑色谷地，地底隐隐透出更加幽深、厚重的阴冷气息。风穿过废墟沟壑，传来隐约低沉的心跳之声，仿佛整片大地之下，蛰伏着一头沉睡巨兽。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李自在缓缓收好封印住的煞晶，目光沉静，“走，入地宫，看一看这西荒古墟，还藏着何等秘密。”

远处天边，残阳沉落，将整片古墟染成一片血色，地底那沉闷的心跳，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