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夜色轻柔铺展,一轮皓月悬在墨蓝色天穹,清辉如水倾泻而下,漫过层层青石台阶,洗尽白日擂台升腾过的滚烫硝烟。山腰空地上燃起几簇篝火,木柴噼啪轻响,橘红火光跳跃晃动,将围坐闲谈的少年人影拉得长短错落,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徐徐掠过,连日紧绷多日的赛事压力尽数消散,四下笑语盈盈,松弛又热闹。
秦兰与李去浊并肩走出密阁。
朱漆阁门缓缓闭合,内里留存的墨香与烛火气一同被隔在门后。方才密阁独处、灯火悟道的暖意还牢牢萦绕心头,她垂着眼帘缓步同行,长睫被月光投下浅浅阴影,偶尔眼角余光悄悄斜掠身旁白衣人影,耳畔总能依稀回想起他俯身低语指点符纹时,温热气息擦过鬓角的触感,心口微微发紧,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二人行路间距本就不远,晚风卷着艳红衣摆飘曳,衣料边缘不经意蹭过他小臂,两处肌肤转瞬一碰便即刻分开。两人脚步不约而同微顿半息,面上都不动声色目视前路,唯有各自心底泛起一圈细微涟漪。
踏出密阁山门,山风陡然凉了几分,李去浊便收了独处时的柔和迁就,重归清冷自持的模样,眉眼淡静,周身天机灵韵疏离内敛,仿佛方才整夜守着她悟道、耐心拆解术法疑难的人另有其人。
秦兰瞧着他这副人前端架子的模样,心底憋着一小股不服气的别扭,腮帮子悄悄抿紧。
两人刚走近篝火旁闲谈的人群,王权醉、青木媛一行人当即齐齐抬首望过来,眼神里憋着戏谑,默契围拢上来。篝火跳动的光落在几人脸上,明暗交错,打趣之意毫不遮掩。
王权醉眨着眼睛打趣:“可算出来了,单独在密阁共处许久,想必术法研讨收获极丰吧?”
青木媛浅笑附和:“决赛主动相让名次,赛后又单独开小课指点,这般特殊待遇,我们旁人可是羡慕不来。”
几道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打转,秦兰耳尖唰地泛起薄红,慌忙偏过头抬手拢了拢鬓边冠冕流苏,嘴硬辩解:“就是正常一同翻阅典籍参悟功法,你们别胡乱揣测。”
话音刚落,李去浊声调平淡开口,轻飘飘把专属照料一笔带过:“只是恰逢她术法存有短板,顺手提点一二,不值一提。”
夜风卷着火星掠过二人肩头,他白衣下摆轻轻晃了晃,语气淡得近乎疏离。
这话听得秦兰当即转头看向他,不自觉往前凑近半步,两人距离陡然拉近,月色与篝火二重光影交织,清晰落在彼此眼眸里。她眉头轻蹙,带着少女独有的傲娇嗔怪:“什么叫顺手提点?明明是你主动拉我入阁,亲自挑出两卷适配典籍,一步一步陪着我琢磨符火相融,怎么到了人前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四目正对,李去浊眸底微微一凝。近在咫尺的少女脸颊染着薄红,眼底亮灼灼的,赌气模样看着鲜活又柔软,先前她剖白守护淮竹的真心、淬体时安心托付自身的模样层层叠叠浮上心头,心绪悄然松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神色。
远处几声虫鸣断断续续飘来,混着木柴燃烧的轻响,衬得二人对峙的片刻格外清晰。
“若我不及时纠正你的功法弊病,你一身纯质阳炎只懂强攻蛮打,空有至高火种,难登大道顶峰。身为本届魁首,这般缺憾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
“我只是此前无暇钻研符阵,绝非学不会!” 秦兰仰着头不肯示弱,目光牢牢锁住他不肯退让,“但凡我肯静下心研习,何须你来多番指点?”
李去浊唇角藏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夜风掀动他袖角,语气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揶揄:“是吗?方才在密阁内,同一处符纹连续勾勒三次全都走形,好几次攥着书卷茫然抬眼看向我,难不成也是故意装作不会?”
句句属实,半点不假,秦兰当即被堵得无话可说,脸颊红得更甚。她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衣袖,力道绵软无力,半点怒意都无,反倒像撒娇耍赖:“你怎么还当众翻旧账拆我台!”
抬手的瞬间,身子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是长久相处养成的本能依赖,自己尚且不曾察觉。
李去浊任由她轻拍衣袖,衣袂纹丝不动,嘴上依旧不肯松口,语气却已然软了几分:“实话实说而已。身居魁首之位,正视不足才是正理,不必执拗逞强。”
“我没有逞强!如今符火交融我早已烂熟于心,根本用不着你操心!” 秦兰扬着下巴,当即就要凝起火符当场演示。
指尖金红火苗刚刚亮起一缕,一缕微凉灵气稳稳缠上她的手腕,轻轻将她施法的势头按住。李去浊掌心虚贴在她腕外一寸,没有肌肤相触,分寸恪守得恰到好处,方才拌嘴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真切叮嘱:“夜色深重,山间灵气散乱,你刚完成灵火淬体,根基尚在稳固阶段,不必刻意耗力证明自己。”
篝火噼啪一响,迸出几粒细小火星,上一刻还眼神较劲互不相让,下一刻便本能顾及她的身体状况,反差看得一旁众人忍俊不禁。
李自在折扇轻敲掌心,笑意促狭:“嘴硬功夫数一数二,可护人的心思半点藏不住。嘴上分毫不肯让步,行动处处都在迁就。”
杨一叹颔首轻笑:“旁人拌嘴容易生出嫌隙,他俩反倒越吵越亲近,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处处上心。”
王权醉捂着嘴低笑:“秦兰也就愿意跟他这般较真赌气,换作旁人,怕是懒得多说半句,这哪里是冤家争执,分明是打情骂俏。”
接连几句打趣入耳,秦兰窘迫不已,手腕微微挣动,却没真的挣脱那层护住她的灵气束缚。她下意识抬眼,再度撞上李去浊望来的目光,二人视线相接一瞬,不约而同稍稍错开眼眸,各自心绪微动,默契地避开了旁人审视的目光。
晚风卷着草木香气绕着二人一圈,秦兰往后小退半步,小声抱怨:“都怪你非要跟我抬杠,害得我被大家取笑。”
李去浊收回灵气,神色恢复平和,语气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原是你先不服气开口反驳我的。”
“那你也不能当众揭我的短处!”
“我说的本就是实情。”
“你 ——”
秦兰一时语塞,拿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毫无办法。
山月慢慢西斜,篝火暖光融融,她心里清清楚楚,他过往严苛训诫、赛场拱手名次、密阁悉心授典,从来都不是刻意刁难,只是一心一意盼着她修为稳固、再无短板,能稳稳护住想要守护的人。
几番拌嘴积攒的小别扭慢慢消散,心底只剩融融暖意。秦兰扭过头嘟囔一句:“不跟你争辩了,越吵越要被大伙拿来说笑。”
嘴上说着远离,脚步却诚实地又往他身旁挪了小半步,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衣袖,下意识的亲近藏都藏不住。篝火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界限渐渐相融。
李去浊瞥到她细微的小动作,眼底温柔尽数漾开,低声应下:“好,不吵了。”
他素来待人疏离淡漠,唯独对着她,所有原则分寸都可退让迁就。
山腰笑语连绵不绝,月色倾泻而下,晚风不停拂动红衣白衣,两道相伴的身影紧紧挨在一处。
外人只当他们是天生冤家,日日拌嘴互不相让;唯有身边挚友看得通透,少年人不懂如何直白表露心意,只能借着抬杠拌嘴,悄悄拉近彼此距离。
针锋相对是表象,满心牵挂是实情;
嘴上步步较劲,心底处处留情。
一场赛后闲谈,几句俏皮拌嘴,褪去了加冕登顶的盛大荣光,也冲淡了密阁独处时浓烈的暧昧情愫,将暗藏心底的情愫,妥帖安放于晚风、篝火与月色交织的朝夕日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