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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金丝囚笼,咫尺天涯

蚀骨未央

刑场散去,尘埃落定。

  漫天冷风卷着地上残存的尘土,吹散了沈家最后一丝荣光。

  昔日煊赫百年的沈氏世家,彻底沦为过往云烟,消散在大梁朝堂之上。

  徒留满城唏嘘,万世叹惋。

  沈未央没有回头,没有去看被押往静云庵的父亲,没有去看即将流放边疆的族人。

  她不敢看。

  一眼,便是万劫不复的崩溃。

  她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悲恸、所有的眼泪,都在昨夜天牢剜心断情之时,尽数耗尽。

  如今剩下的,唯有冰冷的隐忍,与不灭的恨意。

  她沉默跟在萧衍身后,步履轻缓,身姿单薄,一袭素白长裙,行走在禁军簇拥的铁血队列之中,格格不入,孤寂寒凉。

  青禾并未被一同流放,萧衍特意下令留她性命,随沈未央入府伺候。

  小丫鬟瑟瑟跟在身后,泪眼婆娑,看着自家小姐孤寂清冷的背影,满心疼惜,却半句不敢多言。

  一路无言,车马沉沉。

  从皇城刑场到摄政王府,不过半柱香的路程。

  却是从人间锦绣,坠入无边囚笼的万丈距离。

  大梁摄政王府,恢弘巍峨,朱墙金瓦,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是整个京都最尊贵、最威严的府邸,是无数贵女梦寐以求的归宿。

  可此刻落在沈未央眼中,却比阴冷天牢,更让人窒息绝望。

  天牢是身囚,此地是心囚。

  入了这座王府,她余生岁岁年年,都要与覆灭她满门的仇人朝夕相对。

  看他权倾天下,看他登临巅峰,看他岁岁安稳,看他万民敬仰。

  而她的族人,却在苦寒之地、幽寂牢笼之中,日日受苦,夜夜煎熬。

  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踏入王府朱门的那一刻,沈未央心底最后一点余温,彻底冰封。

  萧衍遣退所有侍卫随从,偌大的庭院,只剩他们二人。

  庭院海棠开得正好,灼灼芳华,一如当初太师府的盛景。

  触目皆是旧景,触景皆是血伤。

  萧衍驻足回身,看向身侧垂眸立着的少女,她眉眼温顺,身姿乖巧,全然是往日模样。

  可他清清楚楚知晓,这副温顺皮囊之下,早已是寸寸冰封、恨意滔天。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住处。”萧衍声音平缓,带着刻意的温和,“暮春院僻静清幽,无人敢惊扰你,你可安心静养。”

  暮春院。

  取暮春繁花、岁岁安然之意。

  是他早年便为她备好的院落,本该是大婚之后,她安居终老的温柔故里。

  本该盛满岁岁情深、朝夕缱绻。

  如今,却成了囚禁她余生的华丽囚笼。

  沈未央缓缓抬眸,目光清淡无波:“多谢王爷恩典。”

  礼数周全,疏离千里。

  没有亲昵,没有怨怼,没有情绪。

  彻底将他当做陌路君臣,陌生主子。

  萧衍心口微堵,喉结滚动,低声道:“未央,留在本王身边,无人敢伤你。你想要的安稳,本王都能给你。”

  “安稳?”沈未央轻轻重复这二字,笑意浅淡而苍凉,“王爷口中的安稳,是我沈家满门流离受苦,独我一人锦衣玉食、苟活偷生,是吗?”

  一句话,堵得萧衍哑口无言。

  他给她的安稳,从来都是踩着她的血骨、她的家国换来的。

  无从辩驳,无可洗白。

  萧衍眸光暗沉,指尖微蜷,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本王此举,是大势所趋,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沈未央轻声呢喃,像是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好一个身不由己。”

  “王爷一句身不由己,我爹爹半生囚禁,族人永世流离,三百七十三口荣光尽碎,家破人亡。”

  “王爷的江山霸业,从来都需要鲜血铺路,只是恰好,选了我沈家而已。”

  字字轻柔,字字诛心。

  萧衍看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心底的愧疚与痛楚愈发浓烈。

  他知晓亏欠,知晓残忍,却从未后悔。

  重来一次,他依旧会拔除沈家势力,稳固大梁皇权。

  唯一的私心,唯留她一命,囚她在侧,护她余生无虞。

  哪怕被她恨一辈子,也绝不放手。

  “无论你如何想,结局已定。”萧衍收回所有柔软,语气重归冷硬强势,“从今往后,安心待在府中,不问世事,不涉朝堂,本王保你一世无忧。”

  “若是安分,本王可保你族人平安度日,免受苛责折磨。”

  这是他最后的妥协,也是最后的拿捏。

  用族人的性命安危,换她一世温顺安分。

  沈未央眼底寒光一闪,死死攥紧袖中指尖,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果然。

  他永远这般精准,永远这般洞悉她的软肋。

  知晓她一无所有,只剩族人牵绊,便以此要挟,牢牢困死她的所有退路。

  她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滔天恨意,温顺俯首:“民女,遵命。”

  隐忍蛰伏,是她如今唯一的生路。

  她暂且无力抗衡滔天权势,只能藏起利爪,收敛锋芒,佯装温顺,静待来日。

  静待风起,静待良机,静待亲手颠覆他的一切,血债血偿。

  萧衍见她顺从,心底微松,语气稍缓:“府中之人,无人敢怠慢你。想吃什么、用什么、想要什么,皆可直言。”

  “唯独一点,不许擅自出府,不许私传书信,不许与外人往来。”

  全方位的囚禁,密不透风。

  彻底斩断她所有退路与外援,让她彻底成为困于他掌心的笼中雀。

  沈未央低低应道:“民女记住了。”

  “好好歇息。”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晚些,本王再来看你。”

  语毕,转身离去。

  挺拔冷峻的背影,决绝依旧,藏着无人读懂的煎熬与偏执。

  庭院彻底归于寂静。

  繁花簌簌飘落,落满青石地面,温柔明媚,却衬得院中白衣少女,孤寂悲凉,宛若游魂。

  青禾红着眼眶上前,低声哽咽:“小姐……”

  沈未央缓缓抬手,抹去眼底几乎溢出的湿意,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青禾,记住。”

  “从此,收敛所有软弱,藏起所有情绪。”

  “我们活着,不为安稳,不为苟活。”

  “只为来日,倾覆权奸,血债血偿。”

  金丝囚笼困住她的身,却永远困不住她焚心蚀骨的恨意,与不死不灭的复仇之心。

  咫尺庭院,咫尺天涯。

  他守她余生,她谋他江山。

  爱恨对峙,从此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