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天光破晓,晨曦刺破长夜,本该是寻常平和的春日清晨。
可今日的京都,却被一股无形的肃杀寒意彻底笼罩。
天刚微亮,整座京城骤然戒严。
铁甲铿锵,马蹄震天。
数以万计的禁军铁骑层层封锁整条长街,黑甲肃立,刀枪映日,寒光凛冽,将偌大的太师府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肃穆杀伐之气,铺天盖地,席卷四方。
百年煊赫的太师府邸,朱红大门之外,尽数是冰冷刀兵、铁血将士。
府内众人皆是从睡梦中惊醒,人人惊慌失措,奔走相告,哭声、喊声、乱响此起彼伏,彻底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大祸临头,人心惶惶。
沈未央是被嘈杂的动静惊醒的。
她昨夜一夜未眠,和衣而卧,静静等待着这一日的到来。
等待着这场酝酿已久、注定倾覆一切的滔天浩劫。
窗外天光微亮,风声肃杀,隐约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脚步声,沉重冰冷,踏碎清晨安宁。
青禾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冲进屋内,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慌与颤抖:“小姐!不好了!外面全是禁军!太师府被团团围住了!”
沈未央缓缓坐起身,神色平静得超乎寻常。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从得知一切真相的那一刻起,她便早已预料到今日的结局。
所有的繁华盛景,所有的温情幻梦,本就是镜花水月,终有破碎的一日。
“我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起身穿衣,依旧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白衣,素净无华,不染纤尘。
像是为自己覆灭的家族,提前穿戴了孝衣。
“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青禾哭得浑身发抖,六神无主。
沈未央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眼神沉静冰冷,语气平稳:“别怕,稳住心神。”
“记住爹爹的叮嘱,今日无论发生何事,冷眼旁观,沉默不语,绝不反抗,绝不争辩。”
“活下去,便是唯一的生路。”
她早已做好所有准备,备好所有隐忍。
话音刚落,府外骤然传来一道高亢冰冷、响彻天地的宣旨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师沈敬之,身居宰辅,不思忠君报国,私结朋党,把持朝政,私蓄兵甲,暗通外敌,祸乱朝纲,罪证确凿,罪无可赦!”
“即刻起,废除沈敬之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太师府满门家产,沈家上下三百七十三口人,尽数打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一声圣旨,雷霆万钧,字字诛心。
满门抄家,尽数下狱!
百年世家,三朝忠良,一朝倾覆,万劫不复!
宣旨之声落下的瞬间,整个太师府彻底死寂。
片刻后,此起彼伏的痛哭声、绝望的嘶吼声轰然爆发。
族中老弱妇孺瘫倒在地,哭声震天,满目绝望。
数十年荣光,几代煊赫,一朝尽毁,片瓦不存。
沈未央立在窗边,静静听着那道冰冷的圣旨,眼底没有泪水,没有悲恸。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刀刃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痛到极致,反而麻木无感。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家族,轰然崩塌,碎骨成灰。
亲眼看着十几年温情脉脉的谎言,彻底撕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算计与残忍。
良久,她缓缓抬眸,望向府门外那道万众簇拥的玄色身影。
人群最前方,萧衍一身亲王朝服,身姿挺拔冷峻,立于千军万马之前。
他面容冷峻,眉眼寒冽,周身杀伐之气凛然,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柔宠溺。
此刻的他,是权倾朝野、杀伐决绝的大梁摄政王,是执掌生杀、决断乾坤的掌权者。
不是那个会温柔替她拂去发间落花、许诺她一世长安的良人。
他静静立在晨光之中,目光穿透层层铁甲,遥遥落在窗边白衣少女的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人潮汹涌,隔着满门血祸,隔着破碎殆尽的爱恨过往。
他的目光沉沉复杂,藏着无人读懂的痛楚、隐忍与决绝。
可沈未央只看懂了冰冷与无情。
是他,亲手拟下罪状,亲手布下死局,亲手断送她沈家满门。
是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
良久,萧衍薄唇微启,声音冰冷低沉,不带半分温度,下令道:
“即刻查抄太师府,所有人犯,尽数押解天牢,不得有误!”
一声令下,铁骑入府,刀兵相向。
冰冷的铁甲将士涌入府邸,拖拽哀嚎哭喊的族人,翻查府中财物文书。
昔日繁花似锦、书香鼎盛的太师府,瞬间沦为人间炼狱,狼藉遍地,血泪纷飞。
沈敬之一身素衣,从容走出正厅,面色平静,毫无惧色。
一生朝堂浮沉,忠奸博弈,他早已料到终局。
他抬眸望向萧衍,目光苍凉悲愤,沉声问道:“摄政王,我沈家世代忠良,辅弼三朝,从未有过半分叛逆之心!你今日罗织罪名,倾覆我沈家,当真问心无愧?!”
萧衍立于马上,居高临下,面容冷峻冰冷,声音淡漠无情:
“沈太师,朝堂之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你权柄过盛,割据朝野,本就是大梁隐患。今日覆灭,皆是你自取灭亡。”
字字冰冷,字字绝情。
彻底斩断所有情分,碾碎所有过往。
沈敬之仰天大笑,笑声悲凉凄厉,响彻天地:“好一个自取灭亡!好一个无情帝王权术!”
“萧衍!你今日以我沈家鲜血铺路,登顶皇权!他日,你必尝众叛亲离、蚀骨噬心之痛!!”
诅咒声声,震彻长街。
萧衍眸光微动,面色不改,冷声道:“带走!”
铁甲上前,瞬间将沈敬之禁锢拖拽。
路过窗边之时,沈敬之艰难转头,看向立在窗边的女儿。
目光万般不舍,万般愧疚,万般心疼。
只一眼,便被铁甲强行拖拽离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父亲被擒,家族覆灭,家园尽毁。
沈未央静静立在原地,白衣胜雪,身姿挺拔,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
只是那双盛满温柔爱意的眼眸,从此彻底荒芜冰封,再无半分光亮。
萧衍遥遥望着她孤寂单薄的身影,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依旧面色冷硬,不为所动,转身翻身上马,冷声道:“彻查府邸,尽数押解,即刻封府!”
雷霆骤雨,彻底倾覆。
京华烬雪,繁华落尽。
她的一世安稳,半生温柔,尽数葬于今日,葬于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