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崇文书院的女苑里浮动着浅淡的草木清香。
落卿卿入书院已逾半月。晨起随众人入明净堂习字,午后往绣阁学女红,一日一日的功课循环往复,她也渐渐从最初的局促中挣脱出来。只是性子依旧绵软,说话轻声细语,同窗搭话便答两句,无人攀谈便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从不主动与人热络。
前些时日曾当众讥讽她出身的那位远房表姐陆明玥,不出两日便被调离了启蒙丙班。起因是课业屡次垫底,又被同窗指认偷拿了一支珠钗,掌事嬷嬷查实后当众责了手板,次日便将她遣去偏院杂务班思过。此事在女苑里传了几日,众人议论过也就散了,再没人提起这个名字。
而卿卿真正的嫡亲表姐陆如沐,却稳稳当当地与她同在一处进学。

陆如沐是威远侯府嫡长女,比卿卿年长两岁,时年七岁,生得眉目凌厉,小小年纪便通身一股清冷矜贵的气度。两人论血缘再亲近不过,只是入书院前见面多在年节宴席上,身边乌泱泱围着一堆嬷嬷丫鬟,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卿卿从前对这位表姐的印象,无非是“冷面冷口、不好接近”几个字。

入书院头一日,卿卿在女苑廊下遇见陆如沐,怯怯唤了声“表姐”,对方只是淡淡扫她一眼,微微颔首,连句热络话都没有。卿卿当下心里更笃定了——表姐大约是不大喜欢自己的。

这念头在心里盘桓了两天,到第三日晨间习字课上,却被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那日先生布置了五张大字。卿卿握着毛笔战战兢兢写了大半个时辰,手腕酸软无力,笔杆在指间不停打滑,写出来的小楷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墨迹洇透纸背,糊成一团乌云。她盯着自己那几张鬼画符,脸上烧得厉害,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遮遮掩掩交上去,身旁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你这字,和蚯蚓爬路别无二致。”

卿卿吓了一跳,抬头便对上陆如沐紧皱的眉头。对方不知何时侧身凑了过来,一双眼睛盯着她面前的大字,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腕子软成这样,笔都握不稳。日后拿出去,丢的是镇国公和威远侯两府的脸面。”

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几张桌案的同窗都听见了。卿卿耳根腾地红透,垂下眼睫,小声辩解:“我才学半月……本就写不好。”

“写不好就勤练,不是摆着委屈给谁看。”

陆如沐语气里半分柔和都没有,说着直接伸手抽走卿卿掌心的狼毫。她五指扣住卿卿的小手,骨节分明,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将那只发软的手腕抵在桌沿,掰正握笔的姿势,一字一句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腕部抬平,指腹扣紧笔杆,别软绵绵的——旁人不会永远让着你。”

卿卿愣愣地任她摆弄。手背传来对方掌心的温热,鼻尖闻到她袖口淡淡的沉水香气,那只握笔的手被表姐牢牢控住,竟比她自己的力气稳了十倍不止。陆如沐面色始终冷硬,口中句句刻薄,动作却细致至极,一个指节一个指节替她矫正位置,直到卿卿的腕子不再发颤才松开手。

“自己写,我看着。”

那天剩下的四张大字,卿卿就在陆如沐冷飕飕的目光下一笔一画写完了。中间几度手酸想歇,对方一个眼神扫过来,她立刻又把笔杆握紧了。交功课的时候,字迹虽称不上好看,好歹比先前整齐了许多,先生看罢难得点了点头,卿卿攥着描红本出了明净堂,心里头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高兴。

隔日晨起,卿卿缩着肩膀站在廊下等陆如沐一同去学堂。春寒料峭,她自幼体弱畏寒,手指尖都泛着白。陆如沐迎面走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走到近前却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暖玉,面无表情地塞进卿卿袖口里,口中淡淡道:“我嫌带着累赘,扔了可惜。”

暖玉温润生热,尺寸恰好够她小小手掌拢住,热度顺着指尖一路淌到心口。卿卿怔了怔,还没来得及道谢,陆如沐已经转身往前走,背影笔直,裙角纹丝不动,半分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后来卿卿才从陆如沐的贴身丫鬟那里听说,这块暖玉是上等和田籽料,大小姐入书院前特意翻了半日库房挑出来的,说是“春日早晚凉,备着有用”。
又过了几日,女苑课间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丙班有两名小世家出身的嫡女,素日里爱抱团,专挑性子软糯的同窗排揎取乐。那日卿卿从绣阁回来,刚走到自己桌案前,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不偏不倚撞翻了案上的砚台。墨汁飞溅,染黑半幅襦裙下摆,砚台骨碌碌滚到地上,磕掉一个角。那两个女童相视一笑,假模假样地掩口道:“哎呀,县主怎么这般不小心。”

卿卿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陆如沐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目光冷冷扫过那二人面庞。她比那两个女童年岁还小些,个头却已不相上下,站在那里竟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威压,声音不高却字字见骨:“书院规制,损毁同窗器物照价赔偿,外加当面致歉。两位是要去请掌事嬷嬷公断,还是现在自行了结?”
那两个女童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威远侯府手握京畿兵权,陆如沐又是嫡长女,不是她们惹得起的人。片刻僵持之后,两人垂下头赔了礼,又应下照价赔偿砚台和襦裙。

等那二人灰溜溜地走了,卿卿揪着脏污的裙摆,小声向陆如沐道谢。陆如沐偏过头整理自己的袖口,语气淡淡的,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别多想,我不是帮你。只是看不惯小人作祟,连累我们陆氏一脉被人笑话。”
话说得硬邦邦的,像块敲不碎的石头。可自那以后,那两个女同窗见了卿卿便绕着走,再不敢招惹半句。

卿卿至此才算彻底看明白了。这位表姐从不会说半句温情宽慰的话,所有善意全藏在尖锐刻薄的言辞底下,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玉,摸上去硌手,内里却温得妥帖。
两人很快形影不离。女苑里行走相伴,晨起同往明净堂,午后同去镜湖岸边的竹荫下温习功课,连用饭都并排坐在一处。陆如沐嘴上依旧没有好话,不是嫌卿卿走路慢吞吞像只蜗牛,就是嫌她饭量小鸟儿似的啄不了几粒米,可每日晨间塞暖玉、午后带点心、起风时不动声色侧身替她挡风,做得行云流水理所当然,从不多说半个字。
旁人瞧着都觉稀奇,不知道冷面冷口的陆大小姐怎么偏偏对这个表妹耐心十足。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们抿嘴偷笑——大小姐待旁人那是真冷,待卿卿小姐嘛,嘴里冷心里热罢了。
而男女斋之间的那片竹林回廊,依旧是四方人物隐秘碰面的地界。
翠竹掩映,石径蜿蜒,春日竹叶簌簌作响,偶有几片落进廊下沟渠,顺水漂远。书院虽不禁男女同窗在公共处所偶遇,却也不提倡私下往来,何况卿卿不过五岁,本就不必与男斋有太多交集。

自镇国公府那回提点之后,凌无虞便彻底恪守了避嫌的分寸。半月以来,他从未主动踏入回廊半步,每日出入只在武堂和男斋之间,再不往女苑方向多看一眼。偶尔课间远远望见卿卿与陆如沐并肩走过回廊,他视线也只短暂停留一瞬,随即从容移开,转头与身旁武堂同窗探讨枪术心法,仿佛只是恰好望见一个认识的人,无关紧要。

他不再像从前在国公府时那样无微不至地照料卿卿的饮食起居,晨昏定省的问候也一并省去,退回到一个规规矩矩的界限之外。一切都合乎礼数,合乎分寸,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份持续的冷淡,落卿卿并非感受不到。

她年纪尚幼,许多情绪还不太分辨得清,只觉得心里头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人悄悄拿走了一样东西,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每日课业间隙,她总下意识地往武堂方向张望一眼。有几次远远看见了凌无虞的身影——他立于演武场上,长枪在手,身姿挺括,正与同窗对练招式,汗水浸透鬓角,神情专注而凌厉。卿卿抿了抿唇,还没来得及多看片刻,对方便已转身收枪,留给她的只剩一个目不斜视的背影。

她低下头,将手里攥着的那块桃木佩紧了紧。那是凌家兄长当初给她挂在书袋上的小物件,说是辟邪压惊,她一直没舍得摘。如今想来,送东西的人大约早就忘了。

年少时的执念不会轻易消散,只是慢慢被压在心底,不再直白外露。卿卿依旧每日跟着陆如沐读书习字,面上安安静静,偶尔出神片刻,旁人问起也只摇头说“无事”。
这一切,尽数落在另一个人眼里。

慕卿辞每日准时入皇子内斋上课。皇子斋的课业远较外斋繁重,经史子集、骑射礼乐样样不少,可这位八岁的二殿下总能在女苑课间的时辰,恰到好处地绕到回廊北侧的梧桐树下。

他不主动现身,只隐在粗壮的树干后头,隔着一片竹林远远望向竹荫底下温书的落卿卿。

看见陆如沐凶巴巴地替卿卿擦去裙边沾染的尘土,他眼底会掠过一丝浅淡的认可——这个表姐还算靠得住。可每当看见卿卿抬起头,目光越过竹林,失神地望向武堂方向,周身那股子落寞几乎掩不住,慕卿辞的脸色便会瞬间沉下去,指尖攥紧腰间玉带,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仍旧改不了口是心非的性子。

有一回卿卿独自在回廊上弯腰捡掉落的桃木佩,恰好撞上从拐角转出来的慕卿辞。少年今日本是算准了她课间该去竹荫了,没想到半路碰上,两人都是一愣。慕卿辞目光扫过她手里那截桃木枝,嗤笑出声:“整日攥着一截木头,没出息。”

卿卿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将桃木佩仔细收进袖中,只淡淡回了句:“我喜欢。”
慕卿辞一时语塞。春风穿过回廊,竹影在她恬静的脸上轻轻晃动,少女眉眼柔软,语气平和,根本没有与他斗嘴的意思,只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汪温吞的清水。

沉默片刻,他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往后少盯着武堂看,徒劳无益。”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离去,袖口带起的风卷落几片竹叶,背影仓促得像在逃跑。他怕被往来学子撞见私会,更怕自己站在那儿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越界的话来。

落卿卿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眨了眨眼,不知道这位殿下又发的哪门子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