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镇国公府正堂大开,鎏金铜炉燃着清甜白檀,廊下悬满彩绸宫灯,今日是国公府幼女落卿卿周岁抓周,圣上体恤,特遣玉贵妃携七皇子亲临观礼,满朝世族夫人、世家子弟齐聚一堂,场面盛大体面。
案几以紫檀打造,上铺绯红织金锦缎,分门别类摆好了各式抓周物件:羊脂玉笔、鎏金算盘、玲珑银锁、镶宝石小弓、医家古籍、绣线绢花、蜜渍桃糕、小巧虎符,样样精巧贵重,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物。
乳母小心翼翼抱着周岁的落卿卿,轻轻将她放在案前铺着狐绒软垫上。

小县主一身杏粉绣桃花软锦袄,细软胎发仅用一枚素银小珠束住,脸颊莹白软糯,眼尾微微垂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清澈干净,像浸在春水间的桃瓣。她手脚圆润粉嫩,半点不怕生,不似别家孩童看见吃食金玉便躁动伸手,只是安安静静跪坐在软垫上,小脑袋左右轻晃,慢悠悠打量满堂宾客,目光扫过琳琅珍宝,半点贪恋都无。
上首落座的镇国公落凛一身暗紫国公朝常服,指节修长的手轻捻墨玉扳指,脊背挺直,面上藏着几分期许。他心中暗自期盼幼女能握住笔墨或是兵符,日后文武皆有前程,不负圣上赐封的景明县主名号;身旁镇国公夫人指尖捏着绣帕,眼底满是柔慈,只盼女儿一生安稳,抓什么她都欢喜,只是望着满案华贵物件,难免期待小姑娘选一件讨喜的珍玩。国公府几位少爷小姐立在侧边,探头探脑,低声说笑,满眼都是对小妹的疼爱。

堂中客座,玉贵妃一身华贵烟霞色宫装,鬓边珠翠流光,仪态温婉端庄,一手轻搭在身侧七皇子肩头。

七皇子安静坐在贵妃身旁,时不时好奇望向案前小小的落卿卿。贵妃含笑与国公夫人闲谈,语气亲和:“陛下素来疼惜卿卿这孩子,今日特意命我与皇儿前来,瞧瞧咱们独一份的景明县主,周岁是何等灵秀。”

人群靠前处,立着一名身形清挺的稚童,便是落卿卿的义兄凌无虞。他穿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眉眼清俊沉静,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浮躁,不与其他世家子弟扎堆喧闹,独自站在离案几最近的位置,视线自始至终黏在软垫上的小女娃身上。他微微俯身,双手虚虚护在案边,生怕卿卿往前爬会磕碰,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专注,旁人都在留意案上珍宝,唯有他眼里只有小小的卿卿。
众人屏息等候,都等着小县主伸手择物。

落卿卿胖乎乎的小手挨个拂过银锁、糕饼、玉笔,指尖碰到便收回,全然提不起兴致。她四肢轻轻一撑,笨拙地往紫檀案最角落挪动,绕开所有金玉贵重器物,一把牢牢攥住了一截粗短朴素、带着新鲜树皮的野生桃木枝。
这桃木枝是昨日打理庭院时园丁随手搁置在角落,临时添来凑数,无雕琢、无镶饰,粗糙简陋,与满案流光溢彩的珍宝格格不入。满堂瞬间静了一瞬,宾客们纷纷低声诧异,七皇子也微微睁大了眼,好奇地盯着那截不起眼的木枝。

镇国公捻扳指的动作一顿,先是些许错愕,随即很快回过神,脑中想起桃木为仙木、驱邪安福的说法,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朗声大笑,打破寂静:“好!好个通透孩子!满案荣华不取,独择桃木,仙木镇祟护身,寓意吾儿一生无灾无难,福寿绵长,远胜金银功名!”

国公夫人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拢住女儿柔软的身子,指尖摩挲着她紧抱桃木不肯松开的小手,眉眼温柔得快要溢出水来:“我本不求她荣华加身,只求平安顺遂,这桃木恰好是最好的兆头,是老天爷特意庇佑咱们卿卿。”

玉贵妃莞尔颔首,语气满是赞许,转头对七皇子笑道:“小小年纪便不恋浮华,心性纯粹清正,桃木护身,咱们景明县主生来便是有福之人。回去我定将此事说与陛下知晓,陛下定会欢喜。”
落卿卿周岁抓周,满案金玉、珍宝、书卷、法器尽数置之不理,唯独小手动动,稳稳攥住一支朴素桃木枝,紧攥不放。
满堂宾客哗然,皆言镇国公府小县主心性清孤、命格纯粹,不恋富贵、独守本真。

一旁的凌无虞快步上前,屈膝半蹲在软垫旁,垂眸望着卿卿怀中的桃木枝,狭长的眼眸漾开浅浅笑意,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卿卿既择桃木,一生清净无忧。往后,兄长护你岁岁平安。”

落卿卿似是听懂了义兄的话,举着桃木枝轻轻晃了晃,枝桠轻敲锦缎,发出细碎轻响,小姑娘咯咯笑出声,黑眸弯成两弯月牙,将桃木枝抱得更紧,任凭乳母递来玉璧银饰,也绝不松手。

而另一边,年仅五岁的慕卿辞,站在一旁。 旁人皆赞小郡主清雅脱俗,唯独年幼的慕卿辞撇嘴,语气别扭又不服气: “什么桃木枝,土里土气的。” 嘴上嫌弃,脚步却诚实地停在摇篮边,不肯走。 小小的他,从第一眼就格外关注这个和旁人全然不同的小丫头。 别人夸她干净纯粹,他偏要嘴硬挑剔;别人温柔呵护,他偏要故意招惹。
镇国公坐在上首抚掌大笑,吩咐下人妥善收好这截桃木,日后雕琢成桃符,常年挂在景明县主的院落。满厅欢声笑语,原本人人期待抓珍玩的抓周宴,反倒因这一截特别的桃木枝,成了众人津津乐道的吉利佳话。
那日春光温柔,国公府满院繁花。
襁褓幼女手握桃木,懵懂无邪。
一侧少年温润许诺,愿护她一生安稳。
一侧稚子皇子别扭驻足,口是心非、目光不移。
无人知晓——
多年以后,
一人守尽温柔、终予他人余生;
一人吵尽流年、终做她天下归心。
青梅年少,错位初见。
所有兜兜转转,早在周岁这日,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