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柏欣妤推开了朱怡欣办公室的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下面是米白色的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朵云。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盘起来,而是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朱怡欣从文件后面抬起头,看到她的一瞬间,手上的笔停了。
她看了柏欣妤三秒钟,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今天不一样。”她说。
柏欣妤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像是藏了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的光芒。
“哪里不一样?”她问。
朱怡欣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说不上来。就是……更好看了。”
柏欣妤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快,像是一杯热水里滴进了红墨水,瞬间扩散到整张脸。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朱怡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个柔软的角落又被触动了。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倚着桌沿站在柏欣妤面前,伸出手,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
“柏欣妤,”她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凉飕飕的,但眼神是暖的,“你今天来我办公室,就是为了脸红给我看的吗?”
柏欣妤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依赖,有渴望,也有一团燃烧的、不加掩饰的、滚烫的——爱意。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用全部的力量把它们从胸腔里推出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朱怡欣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说。”
柏欣妤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站在朱怡欣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她伸出手,握住朱怡欣的手,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温度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来回传递。
“江楚熙昨天又给我发了消息,”她说,“她说她错了,说她不该来找我,说她父亲已经在准备退出和市政府那边的合作了。”
朱怡欣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她还说了一句话,”柏欣妤看着朱怡欣的眼睛,声音轻了下来,“她说——‘朱怡欣为了你,愿意毁掉整个江氏集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朱怡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和柏欣妤交握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还说了什么?”朱怡欣问。
“她还说,”柏欣妤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对她来说,不只是控制的对象。她爱你。’”
空气凝固了。
朱怡欣看着她,柏欣妤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落地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阳光从窗外移过来,从朱怡欣的脸上移到柏欣妤的脸上,又从柏欣妤的脸上移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所以,”朱怡欣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你想问我什么?”
柏欣妤摇了摇头。
“我不想问你什么,”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爱你。”
那五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柏欣妤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五个字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打出来又删掉,无数次在朱怡欣面前欲言又止,无数次在梦里喊出这个名字然后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三年了。
她终于说出来了。
朱怡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一向冷淡的、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正在发生一场海啸。眼眶红了,瞳孔微微放大,睫毛在轻轻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的地方涌上来,挡不住,也藏不了。
“柏欣妤。”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柏欣妤哭着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柏欣妤用力地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你是朱怡欣。你是一个控制狂,你是一个偏执狂,你是一个喜欢躲在监控后面看我、却不愿意站在我面前说爱我的胆小鬼。”
朱怡欣的嘴唇颤了一下。
“但你是我的胆小鬼。”柏欣妤握紧了她的手,十指嵌进她的指缝里,用力到骨节发白,“你是我的姐姐,我的主人,我的一切。从五年前那个酒会开始,你就是了。你那天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晚礼服,站在角落里喝香槟,看起来又孤独又骄傲,像是全世界都不要你,而你也不在乎。”
朱怡欣的眼眶彻底红了。
“我记得你。”柏欣妤说,“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那天说——‘我也一个人,但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你说谎。你一点都不觉得一个人挺好。你只是没有人可以一起。”
朱怡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就是那样安静地、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柏欣妤第一次看到她哭。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女人,哭了。
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从那个投资人酒会到现在,整整五年。她走过了无数个城市,签过了无数份合同,算计过了无数个人,做过了无数件她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事情。她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会感动、不会脆弱、不会为任何人心动的人。
但柏欣妤站在那里,流着眼泪对她说“我爱你”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跳的。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炸开了。
“柏欣妤,”朱怡欣抬起手,捧住柏欣妤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自己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柏欣妤的指尖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座城市吗?”
柏欣妤摇了摇头。
“因为你。”朱怡欣说,“五年前那个酒会之后,我用了三年时间说服我的集团投资这座城市,用了一年时间布局收购这里的业务,用了一年时间找到你、接近你、把你放在现在的位置上。”
“五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我用了五年,走到你面前。”
柏欣妤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拼命地抓着朱怡欣的手,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不是一个好人,”朱怡欣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哑,“我做的事情,有些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我控制你,我监视你,我把你当成我的棋子——但你不只是我的棋子。你是我的——”
她说不下去了。
“是你的什么?”柏欣妤哭着追问,眼睛里全是期待和渴望。
朱怡欣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肿起来的眼皮,看着她嘴唇上那个被咬出来的浅浅的牙印。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张脸,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掌控一切的商业帝国的幕后操纵者,而是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普通的、幸福的女孩。
“你是我的家。”她说。
柏欣妤扑进了她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她们包裹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中。柏欣妤把脸埋在朱怡欣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朱怡欣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久到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次,方岩在外面问“总监,三点钟的会还要开吗”,朱怡欣头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延”。
方岩在外面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他大概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毕竟,他跟着朱怡欣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让任何事情“延”。她是一个把时间精确到分钟的人,准时是她的信仰,延期是她的禁忌。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终于告诉柏欣妤她是谁了。
不是那个冷血的投资总监,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幕后黑手,而是一个等了五年、走了五千里路、做了无数件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事情、只为了走到一个人面前的——普通人。
“姐姐,”柏欣妤闷闷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以后,你可以不躲在监控后面看我了吗?”
朱怡欣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你喜欢让我看你,”柏欣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但嘴角是笑着的,“是因为你想确认我在。对不对?你怕我不在。你怕我走了。你怕我不要你了。”
朱怡欣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不会走的,”柏欣妤伸出手,用拇指擦去朱怡欣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触碰一朵脆弱的花,“我这辈子都不会走的。你赶我我都不走。”
朱怡欣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柏欣妤感觉到了。手掌下面是朱怡欣的心跳,快而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着,急于挣脱出来。
“它以前不是这样跳的。”朱怡欣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以前它很安静,安静到我有时候怀疑它还在不在。但每次你出现,它就会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带着无尽温柔的弧度。
“所以你看,不是我在控制你。是你从一开始就控制了我。”
柏欣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窗外的阳光都像是在回应她一样,变得更加明亮了。
“朱怡欣,”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泪水,带着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此刻所有的幸福,“你早说不就完了吗。”
朱怡欣看着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掌控者的从容,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一个人在历经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到达目的地时的、疲惫而满足的微笑。
她伸出手,将柏欣妤被泪水浸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轻轻滑过。
“现在说,也不晚。”她说。
窗外的阳光正好,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语。落地钟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
柏欣妤靠在朱怡欣的肩上,手指摩挲着脖子上那颗红宝石吊坠,闭上眼睛。
她听到朱怡欣的心跳声从手掌下面传过来,咚、咚、咚,平稳而有力,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她弯起嘴角。
“姐姐。”
“嗯。”
“你刚才说,‘你是我的家’。”
“嗯。”
“那你的家,以后可以多一个人吗?”
朱怡欣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已经在里面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