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假象与远去的背影
那片刻的停留,仿佛给这林间的暮色也增添了几分凝滞的重量。
玉小刚的目光收回,鹰隼般锐利的审视被一层惯常的、学者式的深沉所覆盖。
他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打破了那股无形的对峙气氛。
他先看了看唐三。
少年面色沉静,但熟悉他的玉小刚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未曾散去的惊悸,察觉出不同寻常。
小三素来沉稳,即便面对强敌也不至如此失态。
他的视线又转向凌玄,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
凌玄适时地动了。
他脸上那抹温和疏离的笑意并未收敛,反而添上了一丝面对长者时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礼节性尴尬。
他松开了那自然垂在身侧、似乎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的姿态,转而朝着玉小刚的方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这位前辈,”他声音清朗,语气诚恳,“舍妹顽皮,见这草在暗处发光,觉得有趣,我便想摘来送她。这位小兄弟……”他目光转向唐三,笑容里带着点“原来如此”的了然,“……应是先前看中此物。方才正与我分说,许是言语间有些误会。”
一边说着,他周身那原本敛至虚无的气息,微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被控制得极为精妙,仿佛一层冰面被无形之力轻柔而坚定地荡开,露出其下流动的、并不深邃却质地异常精纯凝练的魂力源泉。
约莫二十级大魂师左右的魂力波动清晰地散发出来,魂力属性偏向厚重、锐利的金石质感,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
玉小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号称理论无敌,对魂力波动的感知与辨识远超常人。
就这一下泄露的气息,品质……相当高。
绝非普通二十级大魂师所能拥有。
这青年出身,恐怕不简单。
“我是小三的老师。”玉小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他特有的、略带沙哑的沉稳,“小友,不知你的武魂是?观小友气度,行走间自有章法,魂力凝实,不似寻常魂师出身。”这是他研究武魂理论养成的习惯,遇到可能的特殊或优秀案例,总想探究一二。
一个拥有黄金鳄王武魂、且魂力品质如此的年轻人,值得他多问一句。
凌玄脸上适时露出“犹豫”之色,仿佛在斟酌是否该透露家族信息。
这“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作一种基于对长辈尊重而做出的坦诚。
他微微侧身,身后空气忽然一阵扭曲。
一道虚影,自他背后悄然浮现。
那虚影并非实体,由朦胧的光影与暗沉的魂力勾勒而成,形似一头昂首的巨鳄,但体态更为修长,覆盖着层层叠叠、仿佛由暗金色金属铸就的厚重鳞甲。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头颅,并非寻常鳄类的扁长,而是略显峥嵘,隐约有角状凸起的轮廓。
虚影仅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便如同水波般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凌玄脚下,两圈明亮的黄色魂环悄然升起,徐徐旋转。
魂环品质极佳,光泽纯粹,年限至少在四百年以上,远超常规的第一第二魂环配置。
“家传武魂,黄金鳄王。”凌玄收回气息,魂环隐去,语气谦逊,“让前辈见笑了。”
“黄金鳄王?”玉小刚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快步上前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凌玄,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顶级攻击型兽武魂,而且是变异方向极为优秀的那种!鳞甲防御惊人,力量与攻击属性顶尖,传闻进化到极致,甚至可触摸龙类血脉……”他越说越快,属于魂师理论大师的狂热隐隐浮现,“小友,你家族中,可还有其他人觉醒此武魂?魂环配比如何?幼年期武魂附体有何表现……”
一连串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之前的疑虑和警惕,在“珍贵的研究样本”面前,似乎暂时退居次位。
这黄金鳄王武魂,完美解释了青年身上那股精纯厚重的魂力特质,以及可能存在的、让唐三感到“棘手”的强大体魄本能。
至于唐三所说的“危险”,或许是少年面对顶级武魂时,感受到的天然压迫感罢了。
唐三站在一旁,看着老师那副几乎要上手研究对方的兴奋模样,嘴唇抿得更紧。
他无法反驳,也不能详细解释那种“内力本源被吞噬”的诡异感受——那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魂师的认知范畴,说出去恐怕只会被当成错觉或癔症。
但他手腕处残留的、那缕细微的寒意和内力空转后的虚浮感,时刻提醒着他,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青年,绝不只是“黄金鳄王武魂魂师”那么简单。
那股吸力,冰冷、滑腻、贪婪,直指本源……绝非任何已知的鳄类武魂能力!
凌玄面对玉小刚连珠炮似的提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歉意”:“家族有训,武魂细节不便外传。前辈博学,晚辈佩服。”他滴水不漏地挡回了所有问题,随即转向唐三,带着一丝“关切”问道:“这位小兄弟,可是方才……抓我手腕时用力过猛,有些不适?”
唐三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清澈平和,甚至带着点无辜。
唐三心口一堵,这让他怎么回答?
说你的手腕像黑洞,差点把我内力抽干?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妨。”
玉小刚这才从对“黄金鳄王”的学术热情中略微回神,看了看唐三明显不信服却又无法言说的神色,又看了看凌玄那毫无破绽的坦诚表情。
他心中暗叹,或许真是小三过于敏感,或者这青年的武魂附带了一些特殊的防御反弹特性?
黄金鳄王以防御和力量著称,有些奇异的被动能力也说得过去。
“既然误会说清,”凌玄再次拱手,姿态放得很低,“此草舍妹确实喜欢,我便厚颜取走了。不打扰二位,告辞。”
说罢,他牵起一直安安静静、把玩着龙须草的千仞雪的手,转身,朝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去。
脚步踩在落叶上,轻缓而稳定,身影在愈发昏暗的林间光影中,很快变得模糊。
走出约莫十余步,凌玄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仿佛只是脚下恰好踩到了一截略硬的枯枝。
然后,他侧过头来。
没有完全转身,只是脖颈微偏,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朝着仍站在原地的唐三,投来了深深的一瞥。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挑衅,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色彩。
就像是偶然回头,看了眼路边的石头。
但正是这种彻底的、仿佛在打量“物件”般的平静,让唐三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骤然收紧!
一股寒意,比刚才内力被吸时更加清晰,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冰冷的“标记”。
如同远古凶兽在领地边缘,对闯入者留下的、漠然的一瞥。
告诉对方:我看见你了,记住你了。
仅此而已,却足以让任何生物本能地感到危机。
随即,凌玄转回头,再未停留。
他牵着千仞雪,两人身影彻底融入林木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林间空地,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暮色,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具曼陀罗蛇的尸体。
唐三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凌玄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眼底深处翻涌着惊疑、忌惮,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残留的冰冷余悸。
“黄金鳄王……”玉小刚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林子,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果然是稀有而强大的武魂。小三,这青年来历恐怕不凡,其家族或许隐居已久。他并无恶意,只是取草。你日后若再遇见,若无必要,尽量避免冲突。”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森林夜晚清冷的空气,那空气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凝滞感。
“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人……很危险。”